韩愈祠前

2019-10-12 10:24 来源:未知

杨展明知这时不动手是不成了,只得又把长袖挽起,把身上直褶前后下襟,一齐撩起,反拽在里面腰巾上,留神对面江铁驼身子向下一蹲,全身一缩,双臂护胸,两手不拳不掌,五指紧撮,向内微钩,形如鸦嘴,两眼灼灼,注定了杨展,活像一个老猴子,杨展一瞧,便知他这是猴拳的架式,功夫全在指上,琵琶功也是指上功夫,把这种功夫,藏在猴拳招术里面,确是最合适不过,只瞧他一露猴拳架式,全身紧缩,形若木鸡,便知武功已到火候,颇不易与。杨展不敢怠慢,暗地运用功劲,抱中守一,屹然卓立,表面上好像神态自若,并不露出过招的架式来,只双拳一抱,微笑说道:“我们萍水相逢,无非以武会友,请江师傅手下留情罢。”江铁驼一听,以为杨展心虚,已露内怯,并不答话,身形微动,真比猿猴还捷,两条长臂,已到杨展胸前,一开招,二龙抢珠,左臂一起,臂随身长,右臂往左胁一穿,两指已向杨展双睛点来,杨展不接不架,双肩一错,左腿向外一滑,江铁驼一招点虚,右侧落空,一转身,双臂一伸一缩,倏又变为仙猿摘果,进步撩阴,杨展一个白鹤晾翅,身如旋风,又到了江铁驼左侧,依然没有进招,江铁驼两招落空,看出杨展存心滑斗,倏地一声怪啸,身子往后一退,不明白的还以为江铁驼不愿比试了,杨展却知道猴拳招术,退得快,到得更快,果然,江铁驼身子刚往后一退,一纵身,又逼到跟前,臂影纵横,猛鸡夺粟,意施展迅厉无比的招术,向杨展猛攻,杨展被他逼得有点发火,剑眉轩动,俊目放光,身法一变,立时展开师傅绝技,把三十六手擒拿,揉杂于五行掌中,吞吐如电,虚实莫测,江铁驼也把通臂仙猿拳的绝招,尽量展开,偏于抓、拉、啄、挂、腾,闪、搂、摘一路,可是招招都是阴毒迅猛的着数,这一交手,彼此乘虚蹈隙,争胜败于俄顷之间,台下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只觉台上两人,身法如风,进退如电,已分不清一招一式来,打着打着,猛听得-声怪啸,两人霍地一分,江铁驼向左边一退,双眼通红,面如-血,双拳一抱,恶狠狠说了句:“杨相公端的不凡。”立时转身跳下台去了,这面杨展神色自若,只微笑点头,并不答话,台下看得莫名其妙,两人正打得热闹头上,何以没分胜败,便草草终局了,但是两面棚内,有的是行家,早已看出江铁驼吃了哑巴亏,甘拜下风了。 原来杨展已得破山大师真传,对于猴拳和琵琶功-类武术,早预备着破解之法。江铁驼身世,又被七宝和尚探得详细,杨展成竹在胸,却不愿仇上加仇,伤害江铁驼,两人一交手,虽然越打越快,在江铁驼恨不得,立时制人死命,在杨展却抱定稳扎稳打,守比攻多。 江铁驼一交上手,便知杨展虽然年轻,两臂如铁,功夫非常稳实,对拆了二三十招,毫无破绽可寻,反而自己一味猛攻,常常露空,明明对方指力掌力已竟用上,竟是宽宏大量,一沾即走,并不存心伤人,这时江铁驼能够知难而退,倒也罢了,他却老羞成怒,立时施展家传琵琶功,向杨展要害下手,琵琶功练的是五指一正一反的弹扫力,如果被他用上,不死必伤,不意江铁驼一施展琵琶功,每逢他铁指频挥或弹或扫当口,指头还没有沾到人家身上,自己寸关尺上,或者是曲池穴上,总被对方用指点上,或者用金龙手斫上,立时觉得全臂一麻,指头无力,虽然一麻即止。琵琶功恰算碰到克星,而且好几次都是如此,简直无法破解,江铁驼这才明白姓杨的功夫比自己高得多,无奈江铁驼是个莽夫,到此地步,还不死心,以为对方忠厚。还想占点便宜下场,已知对方无意伤害自己,竟在杨展掌风上身之际,不管不顾,一个毒蛇入洞,身形一挫,十指如钩,分向对方两胁抓去,杨展一声冷笑,乘势童子拜佛,双臂向外一展,江铁驼猛觉两臂一震,一阵剧痛,同时听得对方低喝道:“在下不愿仇上加仇,尊驾就此停手吧。” 江铁驼惊心之余,这才明白万难占得便宜,只好忍辱含恨地退下台去了。 江铁驼知难而退,杨展慌不及褪下挽起的双袖,整理一下衣襟,以为这时可以成理成章地下台了,那知擂主黄龙,始终没有下台,在台上远远立在一边,把杨展言语举动,看得非常清楚,江铁驼一下台,黄龙立即过来,满面堆欢地向他连连抱拳,嘴上说道:“杨相公非但功夫惊人,而且言行相符,处处大仁大义,令我非常佩服,而且令我非常感动,杨相公今天光降的来意,从杨相公刚才一番金玉良言,便可推测一个大概,杨相公既然有这番美意,真人面前,不必再弄虚套,本年擂台,完全是为了邛崃派和华山派两家的争雄斗胜,此刻江师傅江铁驼下台时,华山派几位成名的老师傅,便欲出场向杨相公求教,被我暗地阻止,因为我明白杨相公上台,和别人不同,完全是抱着息事宁人的好意来的,我黄龙两眼不瞎,还能识得好歹,不过我斗胆想请教一下,听人说杨相公和邛崃派首领丐侠铁脚板僧侠七宝和尚等有相当交谊,对于两派纠葛,谅必有个耳闻,但是这档事,和个人结怨结仇,大不相同,关系着俺们华山派下许多门徒的衣食,邛崃派独霸岷江,还不知足,还想在我们沱江涪江各码头,抢夺华山派的衣食饭碗,理路上实在说不下去,杨相公是读书人,文武双全,前程远大,这个理请杨相公替我们评论一下,如果沱江涪江也应该让邛崃派独占,只要杨相公一句话,我们马上掩旗息鼓,抱着胳膊一忍,更不必在擂台上见雌雄了。”黄龙这番话,却比插拳过招厉害得多,杨展初离师门,未涉江湖,邛崃华山两派之争,仅在铁脚板七宝和尚两人嘴上,得知一点大概,究竟内情如何,非常模糊,现在黄龙单面之词,说得非常动听,还请他评一评这段理,教杨展如何张嘴,幸而黄龙话刚出口,右面岷江棚内,有人大喊道:“黄擂主不必来这一套,杨相公是局外人,根本不明白我们的事,你教他如何评理,现在不必多废口舌,我们龙头在此,请他上台向大家说明内情好了。”这人一喊,杨展如释重负,急向岷江棚内细瞧,以为这一喊,铁脚板定从棚内出来了,不料岷江棚内并没走出人来,却听得台下有人喊道:“请位老乡,借光借光,让我臭要饭见见世面。”转脸一瞧,铁脚板真是怪物,不知他在什么时候,钻在台下人缝里,拿着哭丧棒似的短拐,挤出人前,钻进绳栏,高一步,低一步的走上台来。 丐侠铁脚板一出现,台下人们便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议论起来,左面棚内还是不少人低喊:“你瞧!这怪物便是邛崃派掌门人。”台上黄龙,一见铁脚板上台来,立时变了脸色,铁脚板若无其事的到了台上大抱着短拐,先向杨展拱拱手,笑道:“杨相公真有你的,你不在家纳福,居然也会到这种地方来,而且酸溜溜地讲了一大套仁义礼智,可惜对牛弹琴,满白废了,我臭要饭一字没有入耳,好鞋不沾臭泥,我劝你少管闲事,息着去吧。”这一顿抢白,杨展明白他用意,借题发挥,骂的是华山派黄龙等人,暗地又点醒他,教他趁坡而下,故意冷笑道:“谁高兴管你们这种事,苦心劝不醒钝根人,这是没法的事,少陪少陪!”说罢,一撩衣襟,哧地纵下台来,走进对棚,和瑶霜低低一说,且看铁脚板如何对付。 杨展一下台,铁脚板转身向黄龙一拱手,说道:“在下忝为邛崃掌门人,刚才听得黄擂主对杨相公说出,邛崃派独霸岷江,又说邛崃门下,在沱江涪江抢夺码头,这话未免含血喷人,一只手遮不住天下的眼睛,在场的都是明白事理的老师傅老乡亲,用不着我和黄擂主口舌争辩,是非自有公论,黄擂主不要误会我上台来和你辩论是非,或者和你拳脚上见高低,这都不是我来意,请黄擂主站在一边,听我向本派的同道,分派几句,也许黄擂主和华山派诸位师傅们,听了我这次分派,便心平气和了。”黄龙怒冲冲的答道:“没有人拦着你嘴,你说你的。”黄龙不明白铁脚板用意,想听他分派什么,再作道理,铁脚板哈哈一笑,转身到了台口,向岷江棚内招手道:“狗肉和尚矮老道上台来!”岷江棚内,立时走出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和尚是七宝和尚,道士是矮纯阳,而且来得非常神速,一纵身一齐纵上台来,在铁脚板身后分左右一站,对于黄龙,连正眼都不瞧一眼,铁脚板唤两人上台,别有用意,一半也防备自己说话时,华山派暗下毒手,有这两人护卫,便不必顾忌了。 这时铁脚板把平时嬉皮笑脸一概收起,态度非常严肃,把手上短拐,在台板上嗵嗵地击了几下,大声发话道:“在场的邛崃门下听着,凡是邛崃门下,都应该知道前辈祖师爷传下来两大支派,第一支在岷江一带,现在由我和七宝和尚管理门户,第二支在沱江一带,这一支门徒,这几年因为第二支掌门人,报效国家,命送疆场,弄得群无所归,异常散漫,其中有几位同道,看到没有掌门人,群龙无首,乱了章法,难免做出弃师灭祖,背教离宗的事来,常常和我商量,想把两支门户,并为一支,但是我们祖师邛崃老人留下两个七星蜂符,见符如见祖师,由两支掌门人执掌蜂符,管束同道,一代代传下去,在我岷江一支的蜂符,是赤金丝嵌就,沱江一支,是乌金丝嵌就,这两具信符,是我邛崃派的宝物,也就是威振江湖的独门七星蜂针,想访造做假,都不可能,不料沱江一支的七星蜂符,被掌门人遗失,好几年没有下落,没有祖师爷信符,便公推出沱江掌门人,也无法约束同道,现在可好了,祖师爷神灵呵护,不忍沱江同道散漫无归,居然被涪江第二支嫡派师兄,鼎鼎有名的矮纯阳访求到手,经过两支派几位名宿公议,公推矮纯阳继任沱江第二支派掌门人,从此我们两支派兄弟携手,患难扶持,遵照祖师爷遗规,各安生业,今天在场如有本门第二支派门徒,务于今晚起更时分,在武侯祠柏林下会齐,自然有人知会,领赴香堂,参拜祖师,面谒二支掌门人,验看祖师留传七星蜂符,领受慈悲,从此邛崃派两大支派。均由两派掌门人约束领导,各守范围,不得逞强恃霸,夺人衣食,亦不得受人诱惑,为非作歹,违背祖师遗训,两支掌门人随时监察,查有违背祖训之人,请出祖师蜂符,按十大家规处治,这是我向本门同道说的话,现在,在下还要在华山派诸位老师傅,和诸位乡亲面前,声明一下,刚才嘉定杨相公一番金玉良言,说明怨怨相报,不是真理,凡事总要占住一个理字,学武的人外有人,谁也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见打是打不出道理来的,这番话,真有道理,凡是意气从事的朋友,何妨各人都退后一步想,刚才黄擂主说我们邛崃门下抢人衣食,凭这一句话,如果意气从事,今天邛崃华山两派,定然要打得不可开交,不过嘴唇两张皮,算不了什么,我们邛崃振暂时噎住这口气,诸位乡亲眼睛是亮的,耳朵是灵的,请乡亲们主张公道好了,今天还有一位擂主虎面喇嘛,又无端地闹了家务,黄擂主大约心情不佳,偶然出言不慎,我们也不愿恃强逞能,凡是到场的邛崃门下,立时退场。便是有人挑斗,我们也决定置之不理,诸位乡亲大约也不愿瞧这种热闹,在下和同道们就此告辞。”说罢,向四面一拱手,竟没有再理会黄龙,铁脚板和七宝和尚矮纯阳三人,刷!刷!刷!宛如三只燕子,竟各自施展轻身绝技,从台上飞身而起,掠过台下一片人头,飞出四五丈开外,落地时,再一晃身,竟从南面出口飘身而出,三人一走,右面岷江棚内的人们,一齐转身,拽开后壁苇席,走得一个不剩,再奇左面各棚内,也纷纷走出不少人来,追踪着岷江棚内的人们走了,连瞧热闹的也涌出了一大半,这一来,把台上擂主黄龙气破了肚皮,万料不到邛崃派有这一手,最可恨的,铁脚板饶是口头上占了便宜不算,不防他找来青城道士矮纯阳,已经得到邛崃老人遗传第二支派的七星蜂符,重整沱江邛崃第二支派,把左面棚内,自己费了许多心机,邀来沱江不少邛崃第二支派的人物,预备收罗入华山派的,竟被铁脚板三言两语引走,把自己一番计划,付诸流水,事出意外,一时措手不及,把黄龙呆在台上,连右面各棚内,几个华山派厉害人物,也被铁脚板用话封住。一时确难出场挑战,表面上好像邛崃派仁至义尽,有意相让,其实骨子里有意拆台,把华山派阴干起来,如果华山派有人拦住邛崃派人们,定要在擂台上当场解决,胜负且不说,邛崃派先占住一个理字,更有话说,何今日邛崃派几个首脑都在场,人手齐全,也许还请着高手隐在一旁,正棚内坐着的嘉定杨屉和雪衣娘,定然和邛崃派一鼻孔出气,刚才杨展在台上一番话,此刻看起来,好像故意说的,活像是邛崃派全套的诡计,先由姓杨的上台来说一套冠冕堂皇的话,替邛崃派伏一个下笔,然后铁脚板照方抓药,就此做文章,显得邛崃派大仁大义,面面俱圆,却把擂台阴干大吉,把华山派的人们,闹得哭笑不得,只好睁着眼,看邛崃派的人们得意扬扬地走了,华山派人们这样一想,未免迁怒到杨展身上了,擂台上争斗既失对手,一齐恶狠狠朝着杨展瑶霜,怒目而视。 这当口,杨展和瑶霜,也觉察情形不妙,处在嫌疑之地,有点进退两难。照说邛崃派几位人物一走,擂台上定然无人出场,两人应该立时就走。但是两人跟在邛崃派人们后面走出,在华山派人们眼中,一发疑心两人和邛崃派有关了。两人正在一阵犹疑,尚未离座当口,猛见左面棚内,窜出两人,纵上台去,却是女飞卫虞锦雯和江燕儿江小霞,身上都带着宝剑,两女一上台,左棚内又飞出一人,也跳上台心,却是江铁驼。江铁驼一到台上,立时解下缠腰软兵刃,黑黝黝,亮晶晶,是条绞筋腾蛇棍,江铁驼把腾蛇棍一提,走到台口,向对棚杨展拱拳说道:“邛崃派铁脚板一般人,有名无实,不敢用真功夫在台上较量,轻嘴薄舌的用话遮羞,悄悄地溜走了,这种人不够人物,俺江铁驼还不屑和这种人较量,刚才我和杨相公在台上过招,像杨相公这身功夫,才教人佩服,不过我江铁驼还想讨教几手兵刃,再说,杨相公同来的那位雪衣娘,听说也是本领出众。江湖上已有人传说,雪衣娘是当年巫山双蝶的千金,不用说,更是家传绝艺,现在鹿头山有两位女英雄,想乘机会一会雪衣娘,这两位彼此都已见过。一位便是女飞卫虞小姐,一位是在下妹子江燕儿江小霞,已在台上恭候,请杨相公雪衣娘赏脸,一齐请上台赐教吧。”杨展一听便知事情不妙,江氏兄妹定然想报当年一掌之仇。江铁驼竟敢再上台来向自己挑战,定然别有毒计,何况还有虞锦雯,今天不用杀手,怕不易脱身了。杨展一时心口相商,还未答话,瑶霜已柳眉一挑,霍地起立,把身后瑶霜剑取到手内,向杨展娇嗔道:“人家指名叫阵,还有什么话说。走。” 她走字一出口,一按桌面,人已掠桌而出。杨展无法,从小苹手上接过自己的莹雪剑,低嘱小苹和自己书童,看守住骑来马匹,万一出事,说走便走。瑶霜听他吩咐小苹,回头悄说道:“不妥,你忘记小苹和他们有过节,不能叫她走单了,跟我一块儿上台。”杨展一想也对,提着宝剑,离座跟在瑶霜身后,两人刚走出棚外,猛听得右面靠里一座棚内,有人声若宏钟的喝道:“两位留步,买卖人讲究两眼不落空,台上这批货色,成色不高,倒合小号胃口,两位请回,这笔买卖,作成小号吧。”两人听得一愣,连台下的人们,都听得诧异非凡,一齐向那面瞧去。杨展和瑶霜并不回座,一瞧那面一步三摇的走出一人,黑黑的圆脸,胖胖的身材,一团和气,满脸油亮,全身穿着土头土脑,宛然是个四川贩药材的道地买卖人,怪不得满嘴是买卖经几乎把瑶霜笑歪光了嘴。暗想江湖上什么角色都有,买卖人也上擂台,而且把台上黄龙虞锦雯等都看作交易的货色,真是笑话,倒要瞧瞧他有什么出奇本领,敢这等卖狂。 台上黄龙江铁驼虞锦雯江小霞四人突然听到这人可笑的话,又瞧见这样貌不出众的药材贩子,居然也敢口出狂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黄龙江铁驼一齐转向右面,大喝道:“你发的什么疯,拳脚无情,你大约是活腻了。”那人并不动怒,哈哈一笑,且不上台,指着台上笑道:“你叫黄龙,连泥鳅都不如。如果改作黄牛,也许可以掏点牛黄,还值几文。这一位偏又叫什么铁驼。为什么不叫龟板呢。龟板倒有行市。”黄江两人大怒,严声喝道:“你上来,这儿不是斗嘴的地方。”那人一笑,便要举步,忽听得头上一个苍老沉着的声音笑道: “余侠客游戏三昧,不必和这种狂妄之辈,一般见识,老夫自有道理。”几句话突然而来,这位买卖人也吃了一惊,霍地向后一退,抬头往上一瞧,忙不及躬身施礼,笑道:“鹿老前辈,想不到你老人家有此雅兴。多年不见,今天真是幸会了。”原来擂台上面芦蓬右面卷角上,飘飘然立着一个清瘦老头儿,须眉俱白,相貌清奇,一身道装,左胁下挟着一根奇特的短杖,杖头上四面尽是短角。这使杨展瑶霜暗暗心喜,知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鹿杖翁了。 此翁一到,事情立解。冷眼看台上黄龙等一般人,都已变貌变色。但是在台上的人,只听到鹿杖翁的语音,还未见着鹿杖翁身形,因为人在芦蓬上面,尚未下来。 片时,鹿杖翁飘身而下,一转身,便到了台上,台上黄龙等立时跪倒迎接,鹿杖翁用杖击着台板,喝道:“亏你们不惶恐,连洪雅花溪余侠客当面会认不出来。你们没有见过面,也应听人说过他的长相举动。你们有眼无珠,在江湖上还混什么劲儿。”鹿杖翁把黄龙江铁驼骂得哑口无声,又指着虞锦雯说道:“姑娘,你平日很好,这一手可不对了。你一个姑娘家,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扯着我旗号,赶倒这儿镇擂来了。这还不算,还替江氏兄妹撑腰,访寻巫山双蝶后人。你有多大本领,敢这样目中无人,幸而我赶来得早,从开擂起到此刻为止,我在上面看得清楚。 你们这几个人,可以说没有一个赶得上人家的。铁驼自己肚内明白。刚才杨相公对你何等留情,何等宽宏,这样替你留脸,你还得福不知足,还想讨死,我本来不想露脸,你们原是咎由自取,我多年不在江湖露相,此刻现身,我是想会一会大仁大义的杨相公。”鹿杖翁说到这儿,杨展和瑶霜,忙不及把各人的宝剑,仍然交与小苹,向中间走道上紧走几步,向台上鹿杖翁躬身施礼,杨展说道:“后辈杨展和世妹瑶霜参见,久仰老前辈德高望重,今天幸得拜识尊颜,足慰平时敬慕之愿了。”鹿杖翁迈步走到台口,一面抱拳还礼,嘴上说道: “杨相公真是谦谦君子,老夫佩服之至,两位请上台来。”又转面向右面台下说道:“余侠客也请上台,彼此都是有缘。”说毕,他又向台下四面拱手道:“诸位乡亲,擂台从此停止,我们无非闲谈,没得可瞧的了,诸位站了半天,也可以散一散了。” 鹿杖翁这么一说,台下和两面棚内,散的果然不少,想看个究竟,舍不得走开的,依然有不少人。 杨展瑶霜和买卖装束的余侠客,一齐走上擂台,鹿杖翁向黄龙等一挥手,黄龙等四人,含愧站起,退立一旁,鹿杖翁指着瑶霜向杨展问道:“这位姑娘,大约是破山大师的娇女了。”杨展称“是”,鹿杖翁点头叹道:“难得难得,真是珠联璧合,破山大师得此娇女娇婿,毕竟是有福的。”说罢,看了虞锦雯一眼,微微地叹了口气,突然面色一整,向黄龙等说道:“你们以为我独处深山,多年不在江湖露相,万事都可以瞒住我了,哪知道你们一举一动,我都清楚,不用说你们,总算和我有几分牵连,便是铁脚板七宝和尚这般侠义道,我也略知一二。最近我又听得破山大师出家苦修,把本领教授了一女一婿。今天我在上面亲眼见到杨相公英俊不群,亲耳听到杨相公劝解江湖道怨仇宜解不宜结的话,因为杨相公是读书人,理解高人一等,说得非常激澈,连我听得都非常感动,无怪铁脚板临时改计,当众声明,率领门徒,毅然一走了,可恨你们不知杨相公一番苦心,还以为和邛崃派一鼻出气,老实对你们说,我在上面看得非常清楚,如铁脚板七宝和尚矮纯阳这般人,不被杨相公用话感动,定要在擂台上和华山派见个真章,今天你们便要吃大苦了,邛崃派交友广阔,除出在场的铁脚板等几个首脑以外,还隐藏着几个能手,决非你们所能对敌,你们偏瞎了眼,冥然无觉,还以为人家诡计取巧,你们今天能够有这样结果,真是不幸中之幸,完全是杨相公片言解纷之德,可笑我们这位干闺女,还想替江氏兄妹会一会雪衣娘,说起当年琵琶蛇江五被黑蝴蝶五行掌打落江中,也是咎由自取,江五事不干己,依恃一点琵琶功,替朋友强自出头,才受一掌之厄,刚才江奇也用琵琶功想制杨相公于死地,老夫在上面,已经怒不可遏,便想下来制止,后来一看杨相公应付有余,三十六路擒拿手中,羼着分筋错骨法,把江奇一点微末功夫,消解于无形,最难得的是杨相公击穴斩脉,极有分寸,既稳且准,都适可而止,绝不用出杀手,如果杨相公也和你们一样,手法稍微一重,江奇早已两臂俱废,这种宽宏大量,才是真英雄,江湖上尊重的便是这种人,老夫实在感佩得了不得了,从此江氏兄妹,如果不知自量,还要记着这段怨仇,再生事非,从我说起,便不答应你们。”鹿杖翁说到这儿,忽然向虞锦雯看了一眼,向她抬手道:“姑娘,你过来。”虞锦雯眼圈一红,走到跟前,满肚委屈地说道。“干爹,你老人家说我扯着旗号,到此镇擂,可把我怨苦死了。”鹿杖翁笑道:“我都明白,你自己还不知道,人家利用你,到处说是女飞卫代表鹿杖翁镇擂,江湖上却早已传开了,如果我不赶下山来,连我这张老脸皮,都被你们抹黑了,我的干闺女,你是完全静极思动,想到成都来开开眼界了,可是你要明白,江湖上交朋友,最得当心,像这两位杨相公陈小姐,才是你应该结识的好友,姑娘,干爹老眼不花,快过去,和陈小姐亲近亲近吧。”虞锦雯虽然老练,不由的粉面一红,低下头去,瑶霜却玲珑剔透,乘机过去拉着虞锦雯的手,说道:“姊姊一身本领,小妹非常佩服,如蒙不弃,改日请到舍下盘桓,小妹可以面受指教,多交闺友。”虞锦雯除出懊悔自己疏忽,被人利用外,心里又多了一种难受,她这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嘴上只好和瑶霜谦逊几句,心里却想哭,在鹿杖翁未尝不爱惜这位干闺女,如果杨展没有一段姻缘,鹿杖翁早把这爱婿抱在手中了,在鹿杖翁心里未尝不暗称可惜,所以他刚才说出破山大师是有福的人,还叹了口气,这时看得瑶霜和虞锦雯互相周旋,他心里又想了一种微妙念头,可惜他这念头一时不便出口,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鹿杖翁一出面,豹子冈擂台,算是瓦解冰消,最难受是擂主黄龙,闹得八面不是人,他被鹿杖翁一顿训斥,虽然不敢说什么,心里越发把邛崃派恨之入骨,连鹿杖翁也恨上了,因为他野心甚大,为了这座擂台,费了许多心机,因友及友,也请了不少厉害能手,预备最后出场,对付铁脚板七宝和尚等人,邛崃派虽然巧言惑众,退出擂台,事不算完,擂台还有几天,自己早有安排,不怕邛崃派躲着不见人,好歹要把沱江涪江两处水码头,归华山派独占,自己觉得稳操胜券,万不料事不由己,多年不下山的鹿杖翁,竟会在这紧要当口,赶来以大压小,反而帮敌人说话,左面棚内自己请来的几位江湖能手,大约也恨鹿杖翁多事,枉称华山派尊宿,一个个都悄悄溜走了。 那班溜走的人,逃不过双眼炯炯的鹿杖翁,朝着左面棚内,一声冷笑,向杨展说道: “凡是总要讲个理字,无奈江湖上多一勇之夫,和他们费尽唇舌,也难使顽石点头,但是公道是在人心,杨相公涉世尚浅,这十几年内,四川有十三家山贼之称,黄龙虎面喇嘛,以及摇天动等。 都是十三家以内,偏偏这十三家内,有不少是华山派门下,被人们说起来,脱不了这个贼名,因此老夫独行其是,息影山林,让他们自生自灭,今天老夫多事,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老夫不替自己华山派做主,反而胳膊楞往外弯,哪知道老夫和杨相公一般存心,总想替他们感召祥和。免去多少杀身之祸,可是此刻默察情形,恐怕迷途难返,枉费我们一片好心,老夫这把年纪,也管不了许多,从此老夫绝不干预他们的事。不过有一事,老夫要拜托杨相公,虞锦雯从小孤苦伶仃,由我收养成人,名为义女,实和亲生一般,老夫从来不收徒弟,只有她的功夫是老夫亲传,平日心情品德,都还不错,老夫风烛残年,务请贤伉俪看老夫薄面,万事照料,老夫言深了,似乎不应该说这些话,但是杨相公胸襟远大,陈小姐也是贤淑女豪,大约不致见怪老夫的冒昧的了。”—— 玄鹤扫描,天下一家OCR,独家连载

丐侠铁脚板诙谐百出,僧侠七宝和尚装疯卖傻,这两个风尘奇侠和杨展在武侯祠柏林下,谈论北门玉龙街单身女客的事。铁脚板趣语横生,暗藏用意,不料话未说全,道上鸾铃响处,玉龙街单身女客同两个女友骑着马,也来游武侯祠。铁脚板七宝和尚在开擂之先,不愿露相,暗嘱杨展几句以后,两人跳起身来,藉着树林隐身,竟自走得不知去向。杨展明知这两人举动莫测,一半戏耍,一半另有用意,可是自己也存心要瞧瞧马上三女,究竟什么路道。立起身来,把衣衫拂拭了一下,假装随意闲游,从容不迫地缓步出林,便见三匹骏马缓缓而来。马上三女子用马鞭指点沿路景物,一面走,一面说笑。头一匹马上,便是玉龙街客店所见的单身女客,这时峨眉淡扫,脂粉轻匀,头上锦帕抹额,身披紫色风氅,和客店相见时一身荆布裙钗,又是不同,后面马上两个女子,装束妖艳,顾盼风骚,一个似已半老徐娘,虽有几分丰韵,可惜左鬓边有一大块青瘩记;还有一个是二十出外的女子,细眉细目,体态风流,虽然一脸脂粉,却掩不住鼻尖上的雀斑。 三匹马进了柏林内的通道上,第一骑上的女客,一眼瞧见林边闲立的杨展,似乎蓦地一愕,倏又弧犀微露,嘴角含春,到了跟前,含笑向杨展点点头,杨展微一躬身,笑道:“鹿小姐兴致不浅,今天同贵友来游武侯祠。”马上女客,丝缰微勒,马已停住,第一骑停止前进,后面马上两个女子,自然也把马缰勒住了,两对秋波,却盯在杨展脸上,第三骑上这位半老徐娘,抿嘴笑道:“锦姑,你几时又变了姓鹿了?”她这样一说,杨展才知道这位女客,芳名锦姑,铁脚板暗查客店名簿,写着姓鹿,谁知还是个假姓。第一骑上的锦姑,似乎恨那徐娘多嘴,横了她一眼,却向杨展笑道:“杨相公是诚实君子,不便相欺,贱姓虞,小字锦雯,世居鹿头山,鹿杖翁是我义父。” 说罢,又指着第二骑女子说:“这位是江小霞,江湖上有个雅号,称她为‘江燕儿’。 后面马上的一位,便是豹子冈擂主黄龙的夫人,江湖上有个‘半面娇’的外号。”杨展听得这个外号儿,几乎笑出来,哪知这位徐娘半老的半面娇,似乎以提出她的外号为荣,故意向虞锦雯笑骂道:“还有说的没有?你恨不得把我们家谱都背了出来,你自己的外号儿,怎不向人说呢?”半面娇趁势向杨展兜搭道:“我们的外号儿,听不听没关系,这位虞小姐的外号,你可得记住了,我对你说,她虽然不常江湖上走动,鹿头山的人们,公送她一个‘女飞卫’的外号儿,我们却称她为虞美人,这位虞美人本领大极了,模样儿,性情儿,又都是拔尖儿的,她今年二十一岁,还没有……”一语未毕,锦雯娇喝道:“你敢……”喝了这一声,慌向杨展笑道:“那晚有人到敝寓探访,说是奉相公所差,我平常听人说过丐侠铁脚板怪相,这人多半是铁脚板本人,他说‘杨相公有事想和我一谈’,我猜他多半是信口开河,想不到今天凑巧,又在此地碰见杨相公了。”她说了这句,一飘身,跳下马来,意思之间,表示出一个马上,一个地下,不便长谈。 她这一动作,杨展当然明白,而且她身后的江小霞半面娇也都跳下马来了,杨展有点发窘,本来和她们没有细谈的必要,被铁脚板昨夜一阵胡闹,势又不能不承认有这回事,既然认了,便得和虞锦雯一谈。谈谈倒也愿意,可是昨晚铁脚板信口一说,好像我为了华山派邛崃派争雄的事,遂想和她一谈,好像自己有居中调和的意思,自己何尝有这意思。华山邛崃两派的情形,最近才知道了一点大概,这位虞锦雯又是萍水相逢的女流,何况还有黄龙的女人,和江小霞在旁,这位虞锦雯既然和黄龙女人在一起,当然是他们一边的人,凭我一个萍水相逢、素未涉历江湖的人,居然敢挺身做两派相争的和事老,我杨展未免太年轻无知,荒谬万分了。但是这原不是我主意呀,可恨的便在这儿,现在事情已挤到这儿,好歹也得把眼前难关先对付下来再说。他心里风车似的,不知转了多少次,对面下马来的虞锦雯好像明白他为难一般,笑道:“祠堂内难免有来来去去的游人,我们还是在这柏林内,捡个幽静处所一谈吧。”说罢,不等杨展回话,竟先牵着马走入林内,后面的江小霞半面娇,依次而入,江小霞走过身边时,朝杨展瞟了一眼,低头一笑,半面娇却站在杨展身边,一手牵马,一手指着前面虞锦雯笑道:“我们这位虞美人,是出名有刺儿的玫瑰花,不想今天改了样,也许是……”杨展心里一惊,知道她下面说的什么,忙抢着说道:“在下年轻无知,不常到外面走动,今天得见三位女英雄,真是幸会,这两位小姐,大约都是尊府贵客,也许是亲戚吧。” 半面娇不知杨展有意用话试探,以为他探听的全在虞锦雯身上用功夫,半面娇又有意卖俏,和杨展并肩往林内走,一面走,一面说道:“昨日虞小姐对我们说起杨相公在玉龙街解围的一桩事,已知杨相公到成都是来考武举的,照说我们谈谈没有关系,不过听说铁脚板和杨相公也是朋友,我们就有许多话不便说了。但是虞小姐,也和杨相公一样,和擂台争雄的事,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我们和她平时有个来往,请她来瞧个热闹,她自己也要在成都访一个人,不料没有访着想访的人,却和杨相公巧会上了。”杨展明知这半老徐娘,说话半吞半吐,未必靠得住,不过说起虞锦雯想在成都访人,不知她访的是谁?嘴上随口应对,人已到了柏林深处,一瞧虞锦雯江小霞已把两匹马拴在树上,站在一起相候,半面娇忙也把马拴在一起。四面一瞧,恰好有株大柏树,下面老根如龙爪一般,四面透土而起,被游祠的人,坐得光滑平整,半面娇出主意,请大家分坐在老根上,可以谈话。杨展一瞧,和刚才同铁脚板七宝和尚席地而谈的地方,只差了两株柏树的间隔,他们两人此刻不知溜到哪儿去了。 杨展和女飞卫虞锦雯江燕儿江小霞黄龙女人半面娇坐下以后,半面娇先问道:“听说杨相公府上是嘉定,嘉定杨府,久已驰名,是五通桥盐场大户,相公定是这家,未知府上还有何人?”杨展答道:“祖传薄产,何足挂齿,敝姓族人虽众,在下却是几代单传,现在舍间只有家母一人。”半面娇向虞锦雯瞟了一眼,又问道:“杨相公文武双全,看相公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玉龙街解救那轻薄少年,没有深得内家点穴功夫,是办不到的,未知尊师是哪一位前辈,可否见示一二?”这一问,杨展不敢直说,推说:“并没有真下功夫,只平时向几位高明请教,-知半解而已。”答语非常含糊,虞锦雯瞧了他一眼,说道:“依我猜度,杨相公已得内外两家之长,定然从小得有明师苦心指授,才能到此地步,何故讳言尊师,难道其中有难言之隐么?”这一问,问得咄咄逼人,杨展心里一动,暗想她们一吹一唱,明明想探出我是何人门下,本来说明不妨,但是我岳父从前仇敌甚多,一个不慎,便惹麻烦,还是谨慎点好,略一转念,立时笑道:“承虞小姐谬奖,我也不是讳言师傅,我觉得江湖上有点能耐的人,一辈子光阴,大半耗废在争胜斗狠,寻仇报怨上,实在觉得可惜。在下年轻,也不愿在江湖上走动,虽然平时有几位明师益友,我也不愿扯着师友旗号,自招是非,所以只好请虞小姐原谅的了。”虞锦雯笑道:“尊见甚是,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杨相公席丰履厚,不必在江湖上谋衣食,换一个人,不问他,还得自报某师某派呢。”这时坐在虞锦雯身旁的江小霞,忽然开口道:“杨相公,我请问一个人,最近几个月内,成都南门郊外,常常发现一个骑匹白马的年轻美貌姑娘,外面还有个雪衣娘的外号,在这半个月内,突然又不露面了,有人说她住在这武侯祠近处,老实说,我们三人到此,并不是玩武侯祠,实在想访一访这位雪衣娘,杨相公如果认识她,何妨替我们引见引见。”杨展吃了一惊。暗想不好,小苹的事和黄龙有关,她忽然问到瑶霜头上,定有所为,忙反问道:“江小姐想访寻雪衣娘,有没有要紧的事?据我知道,雪衣娘并不是江湖中人呀。” 江小霞微微冷笑道:“照杨相公这么一说,认定我们都是吃江湖饭的了。”杨展面孔一红,忙分辩道:“江小姐误会了,我是说雪衣娘和我一般,绝少江湖朋友,江小姐想访她,怕不易找到她。”半面娇立时接过去笑道:“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想访雪衣娘,只要问杨相公好了,杨相公明明说出雪衣娘和你一般绝少江湖朋友,可见杨相公和雪衣娘是熟识的了。”杨展一听,自己说话露了漏缝,正想分辩,虞锦雯突然亭亭起立,面现秋霜,冷笑道:“江湖上有好有坏,也不能一律看待,即如杨相公朋友中,也有铁脚板这种江湖人,而且是个鬼鬼祟祟狡诈百出的人。”说罢,向江小霞半面娇道:“我们走吧,免得考相公沾染江湖气。”杨展大窘,暗想一言不慎,便惹是非,忙立起身来,向虞锦雯一揖到地,说道: “言出无心,尚乞海涵。”虞锦雯欲前又却,向杨展扫了一眼,粉颈低垂,默然不语。半面娇笑道:“我瞧得出来,杨相公确是位正人君子,现在长话短说,想访雪衣娘的,不是别位,便是这两位,虞小姐和江小姐。虞小姐到成都来,一半是见识见识豹子冈擂台,一半便为那位雪衣娘,女子对女子,慕名而访,也是极普通的事,杨相公果真和雪衣娘熟识的话,何妨给我们引见引见,捡日不如撞日,听说雪衣娘住在此地,就请杨相公领导一见便了。” 一语未毕,猛听得头上,咔嚓一声巨响,近身一株柏树上,有人大喊道:“啊唷!要命,罗汉爷要归位。”在这喊声中,大家不由得一齐抬头,只见上面遮天蔽日的枝叶虬结之中,肉球一般滚下一个人来,离地有七八丈高下,竟风车似的滚了下来,这般高跌下来,不死也得断臂折腿,哪知这人跌下来,在地上旋风似的一转,竟好好地立在地上,而且是个和尚。杨展暗暗直乐,他早已看出是七宝和尚,明知他这一跌,是给自己解围,免得给她们引见雪衣娘,自己难关已过,倒要瞧瞧七宝和尚怎样对付三个女子。 在七宝和尚从树上滚下来时,虞锦雯等三个女子,万不料树上,藏着人,倒也吃了一惊,一见跌下来的是个腌-和尚,而且身法奇快,竟自笑嘻嘻地站在地上,三个女子心里立时明白,暗暗戒备,且看这怪和尚闹什么把戏。 哪知七宝和尚,先向杨展单掌问讯,呵呵笑道:“阿弥陀佛,托小相公和诸位女菩萨的福,和尚居然没有跌死,看来世上苦水还没有喝够,和尚别的能耐没有,看个麻衣相,起个文王课,保管又准又灵,小相公一表非凡,今天带着宝眷来玩武侯祠,和尚也算有缘,和尚得奉送几句。 相金随便……”杨展暗暗好笑,七宝和尚故意说他带着宝眷来玩,明明占人家便宜,杨展忙向虞锦雯偷瞧,不料虞锦雯电光似的眼神,正在注视他,两人眼光一碰,杨展忙不及低下头去。不料七宝和尚一转身,又向三个女子打个问讯道:“三位女檀樾都是有福的人,小相公将来飞黄腾达,和尚虽然不敢乱说,三位女檀樾里面,准有一位是诰命夫人,三位如果不信,好在和尚没有跌死,如果不灵的话,尽管找和尚去,砸和尚寺金字大匾去……”虞锦雯等明知他有意调笑,一时真还不好说什么,半面娇却忍不住了,喝道:“出家人休得胡说,我问你,你在哪一个寺里挂单,你为什么故意藏在树上,你是谁,孔夫子面前休卖百家姓,趁早实说,有你便宜。”杨展一听,马上要翻脸,哪知七宝和尚满不在乎,立时愁眉苦脸的说道:“我的……太太,你是活菩萨,你哪知做和尚的苦,我这和尚,又比旁的和尚苦十分,大寺不收,小寺不留,没法子饿着肚皮,躲在柏树上喝西北风,连打个盹的福气都没有,被三位女菩萨头上的毫光一冲,便把我冲下地来,我以为这一下子活罪满了。哪知又被诸位福气往上一托,又没有死,和尚真活腻了,偏死不了,三天肚子里没有塞东西。这一翻腾,五脏搬了家,比死还要难受,没法子,小相公替我美言几句,不说相金,三位女菩萨不看僧面看佛面,随缘乐助吧。”说完,哈哈一笑,立时又开口道:“太太,你打听我是谁,我往常有个外号,叫苦中苦,你打听我哪个寺,可怜我苦中苦,哪有寺,刚才我却说过,不灵砸寺匾,太太圣明不过,看相没有钢口,哪儿成,我的太太,我的女菩萨,善心有善报,随缘乐助吧。”这一套装疯卖傻,几乎把半面娇肚皮气破,她气的是被他说了好几句“我的太太”好像她是和尚太太了,但是这是哑巴亏一时不好发作,虞锦雯却勃然变色,从怀内掏出一个银锞子,一抖手,喝声“拿去吧,”哧地一道银光,向和尚脑门上射去,七宝和尚肥大的破袖向前一拂,一个银锞子宛如泥牛入海,却见他右臂高举,两指钳着银锞子,哈哈大笑道:“好宝贝,谢谢女菩萨的功德。”一语未绝,江小霞半面娇齐声喝道:“接着。”两条玉臂一展,银锞子当暗器,分两面向七宝和尚左右太阳穴袭来,其疾如风,好不歹毒,其实七宝和尚早已留神,只见他身子像陀螺似的一转,两只大袖,飘飘而舞,向两面袭来的银锞子,一齐接住,在他转身舞袖之际,百忙里还向杨展递了一个眼风,杨展立时醒悟,一摸怀内,被两人拉来,走得匆忙,没带银两,立时变计,喝一声:“和尚休得称能,你接我这个。”右腕一扬,好像有一样暗器发出,和尚似乎两手都拿着银子,有点应付不过来,大吼一声:“小相公,你的布施,我可受不了。”破袖护着后脖子,一纵身,窜出二丈开外,好像受伤似的选出林外去了,其实杨展手上根本没有发什么暗器,七宝和尚做得活灵活现,江小霞半面娇真还相信了,虞锦雯却笑道:“杨相公手法高妙,发的什么暗器,我竟瞧不出来。”杨展一惊,忙说:“我没有带银子,只好把一枚制钱赏给和尚了,也够他受的。”虞锦雯微微一笑,向他深深的盯了一眼,笑道:“这几天,我们曾见不少高人,这和尚满嘴胡说,却有这样能耐,不言而喻,是有来历的,看情形,不到擂台上,谁也不肯露出真面目来,本来我想访一访雪衣娘,探个究竟,现在一想,迟早要在豹子冈露面,也不必急于一见了。” 虞锦雯等三个女子,在七宝和尚身上,白白花了三个银锞子,虽然是一种近乎滑稽举动,明面上没有什么,暗地里也算扫了一点面子,虞锦雯暗中又看出和尚与杨展,似乎有关系,觉得杨展表面上好像初出茅庐的青年考相公,骨子里未必尽然,听杨展口吻,又像与雪衣娘很熟识,种种情形,很是可疑,这几个人都非寻常,黄家擂台未必稳稳操胜算,还得暗中探查一番,她这样一想,立时变计,把访雪衣娘的主意打消了,便和江小霞半面娇两人一使眼色,辞别杨展,各人拉着马,走出林来,杨展见她自己打消了访雪衣娘的本意,心头一松,从容不迫地送她们到了林外道上。 三女把马牵出林外,翻身上马,虞锦雯在马上,向杨展含笑点头道:“今天我们虽然没访着雪衣娘,却会见了杨相公,总算不虚此行,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豹子冈再见吧。”说罢,盈盈一笑,和半面娇江小霞一齐拎动丝缰,催马放蹄,半面娇还转过身来,和杨展点点头,这当口,虞锦雯等刚一动身,对面道上,蹄声忽起,惊铃急响,两匹雪白骏马,向这面得得而来,杨展一看,大吃一惊,头一匹马上,不是别人,正是雪衣娘陈瑶霜,身上依然披着雪罗一裹园风氅,后面马上却是小苹,也装扮得小美人儿似的,披着一件玫瑰红的风氅,马跑得急,一红一白两件风氅,像蝴蝶翅膀似的,飘飘然飞舞而至,这面虞锦雯等三人,走不到几步,一见对面道上来了两骑白马,马上的人,又是异常出色的女子,突然一齐把马勒住,停在道旁,虞锦雯回过头来,遥向杨展笑道:“大约来的第一骑上披白风氅的一位小姐,便是雪衣娘了。”这时杨展没法装傻,只好点点头。 转眼之间,两匹白马跑过三女身边,到了杨展面前屹然停住,第一骑上瑶霜,柳腰微扭,一对秋水为神的妙目,把道旁三匹马上的虞锦雯江小霞半面娇三人盯了几眼,便向杨展娇唤道:“玉哥,听说有位虞小姐,到此探访雪衣娘,你怎不领回家去,让我也会会高人。”这一声“玉哥”,娇喉特别尖脆,听在虞小姐耳内,便觉芳心一震,在杨展耳内,一半受用,一半却带点战傈,他明白平日瑶霜在生人面前,绝不会有这种亲爱称呼,何况娇音特异,明是“取瑟而歌”之意,奇怪是谁去通报她这一段消息,让她赶来的呢,一看她雪罗风氅里面,露出瑶霜剑的剑鞘,更是一惊,后面马上的小苹,一对乌溜溜的小眼,不断的打量三个女子,一张小嘴,撇得椰瓢似的,情形非常可笑,杨展先不答话,走到瑶霜身边,悄悄说道:“锦帕紫氅的便是虞小姐,面上有青瘩记的是黄龙女人,还有一个叫江小霞,我看这三人另有别情,千万出言谨慎。” 在他们两小口贴身说话当口,那边三匹马上,六只秋波,也盯在两人身上,虞锦雯手上丝缰一提,把马圈过身来,下面小蛮靴一蹬马腹,已到跟前,向瑶霜笑道:“刚才向杨相公打听成都雪衣娘,不想机缘凑巧,得见姑娘。”瑶霜在马上微一欠身,问道:“虞小姐何事见教,雪衣娘的怪号,是成都多事的人们,信口胡云,不值一笑。”两人马上问答之际,江小霞也拨转马头,凑了上来,抢着开口道:“我们久仰姑娘英名,专诚拜访,雪衣娘是姑娘外号,姑娘尊姓芳名,可否见告。”瑶霜见她问得急,心机一动,随口答道:“贱姓杨,小字瑶霜。”江小霞听她报说姓杨,微微一愣,便看了杨展一眼,虞锦雯立时接口道:“唔! 原来姑娘和杨相公是一家。”瑶霜一笑,随口说道:“我们原是兄妹,诸位究因何事见访,道上谈话不便,请示尊址,当专诚拜谒。”虞锦雯一听他们是兄妹,面上立呈诧异之色,向两人扫了一眼,笑道:“我们无非慕名造防,此刻巧会,足慰生平,听说姑娘也接到擂台请帖,相见有日,敝寓又远在北郊,姑娘也不必亲劳玉趾了。”说罢,和江小霞拨转马头,说声再见,玉腿一夹,三匹马立时向前,一齐飞驰,虞锦雯临走时,却扭腰向杨展一笑,点点头,才绝尘而去。 瑶霜在马上,目送三女走得没有影儿,才转过身来,满面含嗔的向杨展横了一眼,又回头向小苹说道:“我们回家去罢,我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虞小姐,原来也不过如是。”小苹抿嘴一笑,跳下马来向杨展小手一招,说:“相公上马。”她一蹦一跳的走到瑶霜马后,一提风氅,纵身跳上马屁股,贴着瑶霜鞍后坐了,杨展依言骑上那匹白马,挺着脸说:“瑶妹,我们回家吧。” 杨展瑶霜小苹三人回到家来。七宝和尚同铁脚板已在客堂上开怀畅饮,一见杨展进来,两人大笑而起,七宝和尚举着酒杯笑道:“秀才相公今天被臭要饭狗肉和尚两个宝货,带累不浅,最后一步棋,更使秀才相公大吃一惊,来来来……借花献佛,三杯压惊。”杨展皱眉道:“你们闹的什么把戏,据我看那三个女子寻访我瑶妹,别有用意,你们故意叫她出去和那三女见面,又是什么意思?” 瑶霜在他身后,把身上雪罗风氅一卸,摘下宝剑,一齐交与小苹,嘴上接口道:“不关他们事,是我自己要见识见识女飞卫虞锦雯,我还预备和三个女子马上见个真章,一瞧她们没有带兵刃,人还识趣,乖乖地跑掉了,姓虞的丫头不是说我接到请帖,相见有日吗,大约这句话是对我卖味,好,我们就在擂台上比划比划。”杨展道:“我们没有摸清她们来历,贸然和她们争斗,总觉不妥,刚才瑶妹对她们说是‘姓杨,是我妹子,’这对答得太好了。”瑶霜笑道:“我本来姓杨么,你不愿我姓杨么,”杨展道:“我只怕你说姓陈,被她们摸出根底来,牵涉到我岳父身上去。”七宝和尚拍手道:“秀才相公闹了半天,这一句话说到对题了,刚才我们三人在林下,话没有说全,被三个女子闯来搅散了,等得我和臭要饭回到这儿,和雪衣娘一说你单枪匹马在柏林内,被三位女将所困,她一听急了,没等我们话完,立时全身披挂,带了一员小将,上马救驾去了,我一想那三个女子,只有姓虞的有点道理,你们一对金童玉女,应付有余,我便让她走了。其实那三个女子的来历,早被我狗肉和尚探出来了,两位坐下来,我狗肉和尚喝了你们酒,总得从嘴里面掏点出来。”铁脚板笑道:“狗肉和尚说话都恶心,从你嘴里还能掏出象牙来么,无非几根狗骨头罢了。”瑶霜刚从小苹手上啜了一口香茗,听两人一阵打趣,抿着嘴几乎把一口茶喷出来,七宝和尚两手乱摇道:“臭要饭不要打岔,今天我白得三个银锞子,穷和尚穷命,身边存不得一星星银子,回头和你进城消夜去。”杨展笑道:“和尚说正经的,你把探出来的说与我们听听。” 七宝和尚说道:“臭要饭夜探玉龙街这一晚,我也到了豹子冈小神龙黄龙的家中,而且连去了两夜,才被我探出一点消息来了,暗中听他们谈话,才知他们这次擂台,本想请鹿杖翁下山镇擂,因为鹿杖翁是华山派名宿,黄龙的师傅,是鹿杖翁的师弟,黄龙师傅已死,黄龙常到鹿头山去,以师侄名义,到鹿杖翁隐居之处,拜见师伯,这次黄龙亲自去见鹿杖翁,求他镇擂,不料被鹿杖翁训斥了一顿,据说鹿杖翁年逾古稀,晚年好道,终日静坐,早已不管闲事,黄龙一厢情愿,又说出,虎面喇嘛与自己合力主擂,哪知鹿杖翁从前已知虎面喇嘛在西藏无恶不作,近年在蛇人寨招集同类,劣迹昭彰,如果鹿杖翁未隐以前,早已仗剑惩治虎面喇嘛去了,所以黄龙非但请不到鹿杖翁,反而遭了一顿训斥,自己也后悔,不该和虎面喇嘛合作,但是不和虎面喇嘛合作,自己一发势力单薄了,黄龙回到豹子冈家中,和自己女人半面娇一商量,半面娇出主意,由她暗暗到鹿头山去找鹿杖翁义女女飞卫虞锦雯,女飞卫并没和鹿杖翁住在一起,孤身一人,住在鹿头山脚亲戚家中,这家亲戚,便是你们见过面的江燕儿江小霞,江小霞武功并不出奇,她的哥哥铁驼江奇,却是沱江新近出名人物,说江奇没人知道,说江铁驼,江湖上不知道的已很少,江铁驼年纪大约三十几岁,天生驼背,但是他这驼背与人不同,和他交手,一不小心,中了他背后驼峰,不死必伤,最奇他形似老猿,而臂特长,练就独门通臂二十八手仙猿拳,这二十八手仙猿拳里面,羼杂着独门琵琶功最阴毒,说起琵琶功原是少林七十二艺之一,是练就指上功夫,阴阳掌一挥一弹,可以致人死命,你们碰上时,千万注意。”瑶霜说道:“这手功夫,似乎记得听我母亲说过,而且讲解过破这类功夫的身法手法,现在我忘记这类功夫,出于何派门下了。”铁脚板向她点点头道:“你哪知道从前你老太太对你解释这类功夫的破法,是有极大用意的。”杨展惊讶地说:“唔!我明白了,江铁驼兄妹定是当年沱江琵琶蛇江五的后人了。”瑶霜说:“噫!你怎知道的?”七宝和尚向铁脚板笑道:“你听听他们两口子的话,老太太果然爱自己小千金,老丈人爱小女婿还要加倍,不用说,破山大师这几年,恨不得把自己一身出奇本领,一股脑儿都堆在小女婿身上,我们白替他们担心,老丈人早有指教,这位姑爷也真成,领了泰山锦囊妙计,守口如瓶,连在雪衣娘面前都没有说出来。”瑶霜一听便急了,向杨展责问道:“你好呀!你对我也藏私了,父亲定然私下传授你许多绝招儿,你都没有向我提过。” 杨展笑道:“瑶妹,这两位一天不要几次贫嘴,是不过日子的,你怎又相信他们了,平日岳父当然向我说过各门各派的特殊功夫,最近又向我细说当年结怨结仇的几家门派和擅长哪一类功夫,瑶妹你也应该听我岳父讲解各家武功秘奥,各门各派的特殊家数,谁也学不全,略涉皮毛,更没有用处,反而白耽误光阴,不管他们什么毒着儿,只要自己功夫精纯,怕他何来,此刻和尚说的什么通臂仙猿拳,什么琵琶功,照武功正宗说起来,都是下乘功夫,出手虽然狠毒,也要看用他的人,功夫到了什么地步,就当年琵琶蛇江五来说,十九年前,琵琶蛇江五帮同行儿,在岷江暗伏,拦截我岳父岳母,想用阴毒琵琶功,置两位老人家于死命,动手的还不止琵琶蛇一人,哪知依然被我岳父用内家五行掌打下江去,不过以后琵琶蛇江五是死是活,我岳父便不得而知了,现在和尚提起江铁驼的功夫,定然是琵琶蛇江五的后人,怪不得今天江小霞虞锦雯对于瑶霜妹报说‘姓杨’她们很有惊疑之色,其中定有说处,现在我们且听七宝和尚讲完了,再作商量。”七宝和尚向瑶霜一竖大拇指,说道:“嘿!英雄出少年,不是我当面奉承,你们这一位秀才相公,善藏若虚,将来一鸣惊人,登坛拜师,你等着稳做诰命夫人罢。”杨展心里暗乐,你这狗肉和尚满嘴喷蛆,刚才在柏林树下,还定下一位诰命夫人哩,这时瑶霜却不管这些,心高气傲地说:“我不信,他功夫比我强。”铁脚板大笑道:“你们两位,功夫谁强谁弱,等嘉定杨老太太替你们搭好擂台以后,尽管比试去,我们管不着,现在豹子冈擂台要紧,快听狗肉和尚讲下去吧。” 七宝和尚笑着打跌,杨展红着面不敢笑,连小苹也捧着肚子躲出去了,瑶霜知道不是好话,粉面含嗔,却向杨展横了一眼,自己忍不住也噗笑了。 七宝和尚说:“秀才相公一语道破,江铁驼江小霞两兄妹,确是琵琶蛇江五的儿女,当年琵琶蛇被破山大师五行掌打下江中,虽然识得水性,逃出命来,人已受了内伤,回到沱江以后,从此没有出现江湖,有人说他得了吐血之症,不久便死,江铁驼江小霞当然记此一掌之仇,半面娇去寻女飞卫虞锦雯时,定然顺口说起雪衣娘义救小苹的事,又加上雪衣娘巧用七星黑蜂针,打伤两个贼人,这两个贼人,当然是黄龙手下的走狗,回去一说,又多了一层疑忌,虽然一时摸不清雪衣娘来历,但是江湖上已知当年巫山双蝶,女的去世,男的出家,隐约知道,有一个女儿被一家大户收养,这还不要紧,雪衣娘骑马出游,难免落在老江湖眼中,她又长得和当年她老太太红蝴蝶十分相似,人家当然又多一分猜度。这风声传到江氏兄妹耳中,更得注意,半面娇又藉此引诱虞锦雯和江氏兄妹到成都来助拳,她们三人一到成都,黄龙欢迎非常,原想连虞锦雯一起供养家中,虞锦雯眼高于顶,看不惯黄龙手下一般脚色,加上虞锦雯到成都来,并没有向她义父鹿杖翁禀明,完全是一时好奇,跟着江小霞来凑热闹,在黄龙夫妻却向人家说:‘女飞卫是代表鹿杖翁来的。’在女飞卫并没有把擂台的事,揽在身上,她怕将来义父知道,落个不是,特地避得远远的,一人住在北门玉龙街客店里。一到成都,便问江小霞探访雪衣娘。半面娇尽地主之谊,也夹在里面起哄,臭要饭那晚被虞锦雯堵在屋上,编了一套谎话,想自圆其说,又想秀才相公使点手段,用面子拘住虞锦雯,免得将来牵涉到鹿杖翁头上去,所以把秀才相公拉到柏林内谈话,不料……”瑶霜突然截住和尚话头,问道:“你教他在一个不相识的女人身上,使点手段,我不懂。这手段怎么使法,你说出来我听听。”七宝和尚一吐舌头,暗想要糟,言多必失,旁边杨展,也捏了一把汗,这当口,铁脚板微微一笑道:“这主意还是我出的,因为虞锦雯在玉龙街施展点穴法,把一个轻薄的考相公点住了,我们秀才相公一举手,便解了围,这一手,便把虞锦雯镇住了,在开擂之先,秀才相公再使点手段,给她瞧瞧。她又是偷偷地瞄着鹿杖翁来的,一看人外有人,便不敢轻意出手了,现在情形起了变化,又用不着这一套了。”瑶霜点头道: “原来如此,其实这手段,你们要请教我的,准比他来得干脆。”旁边七宝和尚光头上先摸了一把汗,暗自叨念:“我的佛爷有灵,臭要饭有几下子,今晚准得请他消夜。” 七宝和尚向瑶霜看了一眼,故意皱着眉说:“在你们这儿说话,比上擂台,还得留神,几乎把我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铁脚板杨展一齐大笑,瑶霜也笑得花枝招展的别过头去,七宝和尚却又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时我们三人在柏林下,正讲得起劲,不料虞锦雯等三人骑马跑来,臭要饭戏耍过她们,不便露面。我虽然跟着一齐溜了开去,却窜上了柏树,预防秀才相公年轻面嫩,抵挡不住三位女将时,可以保驾,果不其然,她们一吹一唱,向秀才相公追问雪衣娘下落,在秀才相公发窘之际,我便假装跌下,发了一阵疯魔,白得了三个银锞,一溜烟地跑了。跑出林外,一想不对,秀才相公还在三位女将包围之中,又从这飞来的三个银锞上,试出三女手法不过尔尔,立时变计,狗癫疯般跑到这儿搬兵,果然不出所料,臭要饭已在这儿喝上了,三言二语,雪衣娘驾上白龙驹,一阵仙风,便把白袍小将撮回来了。”说罢,光头一晃,破袖一摆,立起身来向铁脚板说道:“臭要饭,我说时候不早了,我们那位余老板请来的几位宝货,也快到了,还不起驾,等待何时。”铁脚板大笑而起,向瑶霜杨展两人说道:“明天便是开擂之日,三天以内,照例是一般鸡毛蒜皮唱扫台戏,两位到第四天下午再去好了,在这三天内,我们也要招待几位朋友,我们准在豹子冈见面吧。” 说罢,两人告辞而去—— 玄鹤扫描,天下一家OCR,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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