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贰个最倒霉的人

2019-09-20 20:52 来源:未知

白素走了之后,屋中冷清了许多,也更使人不想住,我一连几天,都在外面,我曾想去拜访一下张老头,再和他谈一谈,但是我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们曾答应过不去打扰他的。 我除了每天和白素通一个长途电话之外,对于这件事来说,可以说是没有什么进展。 如果要说再和这件事有关的活动,那么,就是我曾到老陈那里,看过老布。 老布已然完全康复了,这一次重伤,使它瘦了不少,但是老陈眉飞色舞地告诉我,老布的胃口极好,可以一次尽五磅上好的牛肉(老陈几乎没有用神户牛排来喂他的宝贝狗)。而事实上,老布虽然瘦,依然一样威猛,谁都可以看得出它是一头好狗的。 当我和老陈告别之后,我想到那些狗,甚至只是接近了那头猫,还未曾看到那头猫之前,便已有异常的反应。 由此可知,动物对于一种微弱电波,有着异常敏锐的反应,它们一接近那头大黑猫,就可以知道那头大黑猫不是普通的猫了!而人类说是万物之灵,但在这一方面的能力,却几乎等于零。 每当晚上,我和白素通长途电话之际,总要问她一句事情有没有进展,白素的回答照例是“没有”。 一直到近二十天之后,白素的回答有改变了,她道:“有点进展了!” 我回答呆了一呆,“没有进展”,这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当然的回答。 但是现在,白素却说“有点进展了”。 那是什么意思,这样的事,怎可能说“有点进展了”?我忙道:“你用什么方法进行,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么?” 我这个,也不是新问题了。对这个老问题的答案,白素也有了改变,她道:“还不能,可是我却能告诉你,究竟为什么不能在事先告诉你!” 我忙道:“为什么?” 白素笑了起来:“因为告诉了你的话,你是一定会反对的!” 我呆了一呆,才道:“天,希望你不是在用什么犯法的手段!” 白素不住地笑道:“放心,绝对合法!” 我仍然不知道白素在用什么方法,当晚,我又仔细设想了几十个可能,也想不出白素有什么办法,可以令得张老头的愿望得到实现。 自那次接到电话之后,又过了几天,一天中午,电话铃声大作,我拿起电话来,竟听到了白素的声音,那是一次额外的电话,我意料到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白素的声音十分急促:“快通知张老头,他必须在后天晚上六时之前,到达我这里!”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白素道:“你这还不明白?只要他准时到,他就可以利用他所需要的电力。” 我更吃了一惊:“你,你用什么办法,使得张老头的愿望可以实现?我不相信你能够说服工业组合的董事会停工七天。” 白素道:“当然,他们要停止工作七秒钟都不肯,根本没有商量余地——” 我打思了她的话头:“那么,你——” 白素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留心时事?这个工业组织的几个工会,已经决定大罢工了,大罢工在后日下午开始,一连七天,时间刚好够张老头用,全体六千多工人,全都参加,在这七天之中,所有的机构之中,只不过用点照明的电力而已。” 我拿着电话听筒,呆了好一会,令得白素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不住地“喂”、“喂”地问着。 我呆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老天,这场工潮,不是你煽动出来的吧!” 白素像是知道我会有此一问一样,她的答案,也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 她道:“你平时太少看有关工人运动的书籍了,如果你看的话,你就会知道,好几个著名的工运专家,都有同样的理论,他们说,不论是大小工潮,决无法煽动得起来的,所有的工潮,全是因为种种内在的原因而自己爆发的。正像价钱不能制造一声火山爆发,但是世界各地,却不断有火山爆发一样!” 我大声嚷叫道:“坦白地说,你在这些日子来,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白素笑道:“别生气,我只不过参加了当地妇女组织的活动,告诉工人的着属,她们丈夫的工作,实应该获得更好的待遇,她们家中的电视机,应该换上彩色接收的,她们家里的墙纸应该重裱了,名贵的皮草,也不再是贵妇专享的东西了,如此而已!” 我叹了一声:“你闯了一个大祸,为了一只猫,你竟……成了一声工潮的帮凶,你可知道,那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白素道:“工潮不因我而生,它是迟早要发生的,罢工的决定,是十分钟前工会联合会表决决定的,我甚至未曾参加这次会议!”我苦笑道:“好了,好了!” 白素显得很兴奋,道:“我调查得很清楚,发电组合的工作,完全自动化,只要两个人就可以完成发电过程,用气体作原料,我和气体供应的部门联络好了,他们听说罢工,正在发愁,我去和他们一说,罢工期内,照样要原料供应,他们高兴得不得了,你看,我也不是专做破坏工作的!” 我喃喃地道:“太可怕了,和你做了那么多年夫妻,竟然还不知你有那样的能力!” 白素笑得十分得意:“亲爱的,快去找张老头吧,别浪费时间了!” 我无可奈何地问道:“要我和他一起来么?” 白素道:“不必了,我这电话,是在机场打的,发动机快起飞了!” 我总算又高兴了起来:“你回来了?”白素道:“是,我已和弟弟讲好,他和张老头两人,已足可以完成这件事,我再留在这里,也没有别的用处,而且我们也分别得太久了!” 我忙道:“是的,我来接机,我就找张老头!” 放下电话,我立时驾车离家。 当然,在若干时日之后,我才知道,白素之急于回来,是因为她在那地方的一连串的活动,已被当地警方,当作了“不受欢迎的人物”,促请她离境的。也当然,事后我陆续知道,白素的“连串活动”,包括在数十工人大会上慷慨激昂的演说在内,白素实在做得太过分了,难怪在事先,她要瞒着我。 如果我在事先知道了她的计划,我自然会加以反对,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是这时我想一想,也不得不承认白素的聪明过人,几千个工人一起停工,工厂的一切活动,有什么办法不随之一起停顿?这真正是釜底抽薪之计! 车子到了张老头所住的那间小石屋之前,才来到了门口,我就听到了一阵敲打声。 我大声叫了几下,那头大黑猫,首先从屋子之中,窜了出来。 接着,张老头探头出来,我忙道:“有好消息,你的愿望可以实现了!” 张老头的脸上,现出不可信的神色来,一时之间,他似乎呆住了,不知怎么才好。 我道:“你难道不让我进来么?”张老头这才打开了门,让我走了进去。 石屋中的陈设,仍然很简单,我看到那只八角形的盘子,放在屋中央,地上还有不少工具,那盘子上,钉着“小钉子”似乎更多了一些。 我望着那八角形的盘子,张老头在我的身边搓着手:“现在真是万事齐备,只欠东风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东风也有了,庞大的发电组织所产生的电量,可以供你使用一星期,但是——” 当我再次说明张老头可以得到他所需要的大量电能之际,张老头大概也知道我不是在开他的玩笑了,是以他现出高兴之极的神色来,连那只大黑猫,也突然之间,叫了起来,扑到了他的怀中。 可是,当我忽然又说出了“但是”两字之后,张老头又现出了十分吃惊的神色来,显然他是怕事情又会有什么不利于他的变化。 他发怔似的望着我,我指了指那只老黑猫,续道:“但是,我不知道,将它送回去这件事,是不是对,它是一个侵略者……它来自一个比地球进步了不知多少年的另一星体,而且,它在地球上住了那么多年,对地球上的一切,可以说了解得再透彻也没有了,如果它回去之后,再发动一次大规模的侵略,地球上的人类,是根本一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我在来的时候,已经将这个问题反复考虑了好几遍。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而当我将这个问题说出来之后,我更感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是以我的口气愈来愈严重,神情也愈来愈沉重。 张老头听了我的话,现出很惶恐的神色来,他先俯下身,将老黑猫放到了地上,老黑猫倚在他的脚旁不走,看来好像也很紧张,因为它身上的毛,在渐渐地竖起来,猫一到心情紧张的时候,总是那样子的。 张老头摊着手,以一种听来十分诚恳的语气道:“卫先生,现在我不能向你说明为什么你所担忧的情形绝不会发生,但是你一定会明白,我不是骗你,我会向你说明的,在若干天之后。” 我立时追问道:“为什么要在若干时日之后?” 张老头道:“我有我的为难之处,我请你帮那么大的忙,本来是不应该再有什么事隐瞒你的,但是,我实在有我的为难之处!” 张老头说得十分恳切,而且,他那种神态,也确实使人同情。 我望了他片刻,又指了指那头大黑猫:“是它不让你说出来?怕说出来之后,会影响它回去?” 张老头神情痛苦地摇着头:“也不单是如此,总之,你会明白,不用很久,我一定会详细和你说明。” 我吸了一口气:“你要知道,我的担忧并不是没有理由的,而在我的担忧,没有什么切实保证之前,你要求我们这样的责任重大的承担,这不是太过分一些了么?” 张老头也明知我讲的话十分有道理,而看样子他也的确有难言之隐,是以他只是唉声叹气,并不再作什么解释。 我知道,我的话对张老头的压力已经十分大,可是张老头仍然不肯说,这证明我不论再说些什么,他总是不肯说的了。 我们之间,在维持了几分钟的静默之后,张老头先开口:“卫先生,如果你真的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又望了他一会:“好,我相信你,我认识的人多,带你去办手续会快一点,不过,你要带着一只猫远行,可能会不方便。” 张老头忙道:“那倒不要紧,我有办法,令得我和它一起到达目的地的,你已经帮了我的大忙,我不能再要你操心了!”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根本不能确定我自己那样做是不是对! 但是一切都已在进行,白素甚至去鼓动了一场大罢工,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自然不能就此算数,只好帮忙帮到底了! 而且,我也看出,张老头决不是一个狡猾骗人的人,他一定还有很多难言之隐,我也相信,这些难言之隐,当他将那头猫送回去之后,他一定会对我讲明白的。 所以,我在长叹一声之后:“我们要争取时间,你现在就应该跟我去办手续了!” 张老头看到事情已经有了决定,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等一等,我答应送给你的东西,现在我就拿来给你!” 他不等我有反应,就走进了房间中,推出了一只木箱来,那木箱,就是我第一次到他家中的时候,看到的那只大木箱。 当时,我揭开箱盖,只看到那只八角开形的盘子,在盘下面,是一块木板,隔着箱子的下半部,也不知道箱子的中部放了些什么东西。现在,他将箱子推了出来,打开箱盖,又将那块木板,掀开来,我探头望去,只见箱子中,有大约十几部书,还有七卷画,我顺手拿起了一本来,就不禁吃了一惊,我虽然对一类的古董,算不上是内行,可是也看得出,那是真正的版书。宋版书的价值是无可估计的,而在这箱子中,有着十几之多!我又抖开了一幅画,那是宋徽宗的一幅“双鹦鹉”,我可说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的精品,单是这幅画,已经令我呆半晌。张老头看到我很喜欢这些书画,他也显得很高兴:“还错吧,本来我还有很多,可是近年来,为了生活,都变卖!”张老头的这两句话,不禁引起了我的疑心,因为从他现这种简单的生活来看,随便卖出动一部书或是一幅画,就他一辈子生活了,而他却说“变卖了许多”。我立时向他望去,张老头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话,多少有语病,所以他连忙道:“你知道,这种东西,本来并不值钱,来才渐渐值钱的。”我又呆了一呆,这句话,更使人莫名其妙了,什么叫“本并不值钱”,宋版书和宋瓷,什么时候不值钱了?但当时,我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再追问下去,我只是:“你以后还要生活,如果你将这些东西全送给了我,你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张老头道:“我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接受,不然,我不知道怎样表示对你的谢意。” 张老头的那一箱书画,价值无可估计。人总是贪心的,我自然也不例外,要我拒绝,我甚至没有这个勇气,但是我的心中,却已经有了决心,这一箱东西,我至多保存一年,然后将它们捐给博物馆。 当然,我会捐给那个工业组合所在地的博物馆,因为那七天的大罢工,必然会对该地造成极大的损失。虽然照白素的说法,没有一个人能够制造一股工潮,就像是没有人可以使一座火山爆发一样,但是白素到了那里,为了要取得使用庞大电能的机会,多少起了推波助澜作用,那么,将这一箱珍贵的艺术品捐给当地的博物馆作补偿,自属合理。 我和张老头合力将箱子抬出去,放上我的车子,然后,我利用了人事关系,和他去办了手续,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猫走了。 而当天下午,白素就回来了,她下机之后,见到了我,第一句话不道:“不许再将大罢工的责任,推在我的身上,我没有那么大的本领!” 我只好苦笑道:“你本领已经够大了!” 白素白了我一眼,大有不再睬我的意思,我们一起回到了家中,客厅仍然很凌乱,我将和张老头见面的经过,向她说了一遍,然后,我们一起欣赏那些精品。 第二在,报纸上就有了大罢工的消息,看到这种消息,我只好苦笑,我也不和白素提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白素之间,几乎没有再提起张老头的事。 一直到了第八天早上,白素一面看报纸,一面对我道:“罢工结束了!” 我正在喝咖啡,望着咖啡杯:“张老头不知怎么样,他成功了没有?” 白素摊了摊手:“不论怎样,我们总算已对一个可怜的人尽了力了!”我苦笑着:“你说可怜的人,是指什么人,张老头,还是那只猫?” 白素道:“你怎么啦?那不是一只猫,是一个智慧极高的人!” 对这一点,我们已经没有异议,自然无法再和她辩驳下去。自那一天起,我们就一直在等着张老头的消息,可是张老头却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白素和她弟弟通了一个长途电话,据知,张老头在那七天之中,所用去的电量,比他们整个工业组合所用的电还要多。 张老头是不告而别的,连白素的弟弟,也不知道他到了什么地方。 又过了三天,邮差来叩门,送来了一只大木箱,约有两尺长,一尺厚,半尺宽,说得难听一点,简直像是一口小棺材。 当我们打开那只木箱之际,箱中所放的,赫然是那头大黑猫! 当然,那头大黑猫已经死了,它的毛色看来也不再发光,眼珠是灰白色的,我们将它取了出来,那不是标本,简直已是一块化石! 我望着白素,白素吁了一口气,道:“成功了,他走了,只留下了一个躯壳,你看,这具臭皮囊多活了三千年,可是生命的意义并不在躯体上。” 我点了点头:“这倒很有点超脱的味道,留下了躯壳,走了。” 白素道:“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样,不知自何而来,忽然来了,有了生命,但是没有一个人能例外,每一个人,都要离开相伴几十年的躯壳而去,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望了白素半晌,白素说得很正经,而她所说的话,也很难反驳。 我只好道:“别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只怕你也要入魔了。” 白素勉强笑了一下,将那只化石猫,放在一个架子上。我道:“张老头这人,很不是东西,他怎么不再来看我一下?” 白素叹了一声:“你对于张老头,难道一点也没有怀疑。” 我吃了一惊:“怀疑?什么意思?” 白素仍然背对我:“我总觉得张老头的情形,和这只大黑猫是相似的。” 我直跳了起来:“你详细说说。” 白素说:“我曾注意到,张老头在说及他和那头猫的时候,有几次不由自主,说出‘我们”的字眼,但随即亟亟更正。而且,为什么我们不能明白那头猫的思想,他能明白?” 我道:“那是因为他和猫相处久了!” 白素转过身来:“多久?” 我呆住了,白素又道:“他出卖的宋瓷,送给我们的宋书和宋画,那决计不是普通人所有的东西,他怎么会有,你没有好好想一想?” 我给白素的一连串问题,问得张口结舌。 过了片刻,我才道:“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 白素缓缓地道:“张老头活在地球上,至少有八百多年,他是宋朝末年来的,是来找那头猫,你明白了么?” 我只感到全身都起了寒栗,像是气温忽然低了四十多度一样! 现在,我也明白为什么张老头他所变卖的东西,“原来并不值钱,后来才渐渐值钱”的了,宋版书在宋朝,当然不值什么钱,宋瓷的情形,也是一样! 我呆望着白素,白素缓缓地道:“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他也回去了!” 我没有话好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隔了好久好久,我才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 白素道:“有一次见到张老头和那只猫,我就发现了,女人对于和感情有关的事,一定比男人敏感,我发觉他和那头猫之间的感情,决不是一个人和一只猫之间的关系,你难道一点未曾想到过?” 我苦笑了一下,我想到过的,但是我却没有进一步地去想。 白素道:“或者,我的猜想并不可靠,但是,这至少是一种猜测!” 我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在这一天中,我只是发怔,甚至话也不想说。 第二天,我们又接到了一封信,拆开那封信,我们又足足有几小时没有说话。 信是张老头寄来的。 以下就是张老头的信: “卫先生、卫夫人:很感谢你们的帮助,我们都回去了。他先回去,他就是那头猫,是我最亲密的人,关系类似你们夫妻,我是来找他的,以你们的时间来说,已经八百多年了,他误投猫身,我则投进了人体,我的情形比较好,可以自由来去,那是因为人的脑组织进步的缘故。我在他走了之后,寄出他留下的猫的躯壳,再写信,我找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放下我寄居了很久的躯壳——如果被人发现,那将是一具不可思议的干尸。卫先生可记得我的保证,我们不会再来!那是因为,我曾投进人身,不客气地说,地球人太落后了,在我们看来,和猫没有什么分别,我们没有理由,放弃自己的地方到地球来,就像地球人没有理由放弃现在的生活,回到穴居时候一样。再见,再三多谢你们。” 这就是张老头的信。 在看完张老头的信之后,心中一直不舒服,好几天,他们——张老头和老黑猫,那种来到地球的方式,很令人吃惊。 我可以断定,张老头和那只老猫,他们的天性,还算是很和平的,这一点,从张老头来到了地球,,并没有作出什么破坏行动可以得到证明,或许他们那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生性十分和平。 但是在整个宇宙中有生物的星体一定有很多,其它星体上的生物,是不是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到地球?如果他们来了,而他们的天性又不是那么和平的话,那又会怎样呢? 这是一个无法继续想下去的问题。

我和白素两人,在那一刹那之间,心情都紧张得难以言喻,我反手按在一只空木箱之上,万一有什么攻击行动时,可以还击,那样,至多给它逃脱,也不致于再吃它的亏。 我们两人都是紧张得屏住了气息的,看那头猫时,在铁笼的门倒了下来之后,它的神态也紧张得出奇,它并不是立即自铁笼之中冲了出来,而是伏在铁笼的一角,一动也不动,只是望着我们。 人、猫之间,相持了足有一分钟之久,还是白素先开口,打破了难堪的沉寂,她道:“你可以出来了,你已经自由了!” 那头老黑猫的身子,向上挺了一挺,身子抖了一下,当它的身子抖动之际,它全身的黑毛,全都松散了开来,然后又缓散披了下来,看来显得格外柔顺乌润,再接着,它就慢慢走了出来。 当它来到笼口的时候,它又停了一停,然后,走向外,一直向我们走来。 当它无声无息、缓缓向我们接近的时候,真像是一具幽灵在向我们移动,虽然它看来好像不像有什么敌意,但是谁知道它下一步的行动怎样?它离我们近一点,危险程度,便增加一分! 它一直来到了离我们只有六七尺处,才停了下来,抬起头,望着我们,在它的腹中,不断发出一阵阵“咕咕”的声音来,又张口叫了几声。 看它的神态,实实在在,它是想和我们表达一些什么,但是,我们却不知道它究竟想表达一些什么。但是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我们之间的敌意,已经减少到最低程度了。 白素在那时候,向前走出了一步,看她的神情,像是想伸手去抚摸那头老黑猫。 可是也就在此时,白素还未曾伸出手来,那头老黑猫突然发出了一下叫声,窜了起来,我大吃一惊,连忙伸手一拉白素。 但我只不过是虚惊,因为那头猫,并不是向白素扑过来,而是以极高的速度补向地下室的门口的,等到我们抬起头来时,它已经窜出门口去了。 我和白素忙追了上去,可是,当我们上了地下室,那头猫已经不见了。 白素还在通屋子找了一遍,不断地叫唤着,我道:“不必找了,它早已走了!” 白素的神情,多少有点沮丧,但是她在呆立了一会之后,说道:“我们不算完全失败,至少,它对我们不再有敌意!” 我苦笑了一下:“也不见得友善,它走了!” 白素皱起了眉,一本正经地道:“那是不能怪它的,你没有看到它刚才的情形?它像是想向我们表达一些什么,但是人和猫之间,究竟难以沟通!” 我不禁笑了起来:“在人与人之间尚且无法沟通的野外,你要求人和猫之间的沟通,不是太奢望了么?” 白素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叹息,或许是因为那头老黑猫不告而别吧。那头老黑猫的怪异之处实在太多,但是在我捉到了那头猫并且和那头猫打过了交道之后,我却知道,要在那头猫的身上解开这个谜,那是不可能的事。 解开这个谜的关键,还在人的身上,而这个人,就是张老头。 我已经在报上登了启事,张老头是不是会找我呢? 我在报上刊登的启事。是以那头猫已被我捉住这一点来诱惑张老头来见我的,但是,现在那头猫已离去了,张老头是不是还会来呢? 我并没有将这一点向白素说,因为怕白素引咎自责,无论如何,要放出那头猫来,总是白素最初动议的。 我和白素,都不约而同地绝口不再提那头老猫的事,我们都不愿意再提它,虽然我们都知道,各自的心中,都在不断地想着它,但是我们都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当天晚上,有两个朋友来小坐,当那两个朋友离去之后,夜已相当深了,我们送到门口,转回身来,忽然发现墙角处,有一个人在闪闪缩缩,欲前又止,我站定了身子,路灯的光芒虽然很黑,但是我立即看清了那是什么人,我心头怦怦乱跳了起来。 我陡地叫道:“张先生!” 白素那时,已走进了屋子,突然听到我一声大叫,她也忙转回身来。 那在墙角处闪缩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认为唯一线索的张老头! 张老头听到我一叫,身子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刹那间,他像是决不定是逃走,还是向我走来。但是我已经不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了,我急速地奔了过去,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张老头的神态很是惊惶,他有点语无伦次地道:“它……它在你们这里?我已经来了很久了!” 我忙道:“张先生,你别紧张!” 张老头仍然有点手足无措地道:“我………我………” 这时,白素也走了过来,笑道:“张先生,事情比你所想像的要好得多,请进来谈谈。” 张老头犹豫着,但是终于跟着我们,走了进来。坐下之后,他仍然在四面张望着,看来他很急于想要见到那头大黑猫,而且,他不安地搓着手。 我道:“张先生,你当然是看到了我的启事之后才来的,不过,那头猫已经不在了!” 张老头震了一下,现出十分惊怖的神色来,我立时道:“你放心,你看看这客厅中的情形,这全是你那头猫所造成的,在我们将它关进铁笼的时候,我真想将它杀死的!” 张老头听到这里,失声叫了起来:“不,不能,你不能杀死它,它不是一头猫!” 我呆了一呆,因为我不明白张老头所说“它不是一头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那头大黑猫,明明是一头猫,只不过极其古怪而已。 我没有继续向下想去,因为我看到张老头这时的神情十分紧张,我想他可能是神经紧张,所以讲起话来也不免有多少颠来倒去的缘故。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当然,我没有杀它,我们发现它听得懂人的语言,我们想试图和它化敌为友,将铁笼打了开来。” 张老头叹了一口气:“他怎么了?” 我摊了摊手,道:“他走了。” 张老头站了起来:“对不起,他有什么得罪你们的地方,我来陪罪,既然他已经不在,我也要告辞了,再见,卫先生。” 张老头已经站了起来,他是客人,在他表示要离去的时候,我也应该站起来的。但是我却仍然坐着,并且摇着头:“张先生,你不能走!” 张老头以十分紧张的声音道:“卫先生,你是没有道理扣留我的。” 我微笑着:“你完全误会了,我决不是扣留你,只不过是希望你留下来,我们一起来研究一些问题,有关那头大黑猫的问题。” 张老头显得更不安,我道:“你大可放心,那头猫将我的家中破坏成那样子,而且还抓伤了我的肩头,我都放他走了,我们之间,实在不应该有什么敌意。” 张老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实在不能和你说什么,真的,什么也不能说,除非我和他见面之后,他自己同意。” 我略呆了一呆,在中国语言之中,“他”和“它”听起来是没有什么分别的,是以我一时之间,也弄不清他是在指什么人而言。是以我问道:“谁?” 张老头的回答却仍然是一个字:“他!” 我还想再问,白素已插言道:“自然是那头猫了!” 张老头连连点头,表示白素说对了他的意思。 我伸手抚摸着脸颊,不禁苦笑了起来,张老头要先去和那头猫讨论过,才能答覆我的要求,他和那头猫之间,究竟沟通到了什么地步呢?他是人,人反而不能作主,要由一头猫来作主,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 我瞪着张老头,一时之间,还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才好之际,白素已然道:“好的,张先生,我相信它一定会回到你那里去,你们好好商量一下,我认为,你们肯定来和我们一起研究一下,对问题总有多少帮助。” 我呆了一呆,及阻止白素,张老头已连声道:“谢谢你,谢谢你!” 他一面说,一面走到门口,白素还走了过去,替他打开了门,张老头匆匆走了。这时候,我不禁多少有点气恼。等到白素转过身来之后,我挥着手道:“好了,现在猫也走了,人也走了。” 白素来到了我的身前:“别着急,人和猫都会回来的。” 我闷哼了一声,白素道:“你记得么?那头猫在离去的时候,很像是想对我们表达一些什么,可是却又没法子表达。我相信张老头和那头猫之间,是互相完全可以了解对方的意思的。” 我心中又不禁生出了一点希望来,道:“你是说,在张老头和猫又见面之后,猫会通过张老头,来向我们表达一些什么。” 白素点头:“希望是这样。”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除了“希望是这样”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白素和我一起上楼,当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白素忽然问我:“你记得么,张老头曾说过一句很古怪的话,他说,那不是一头猫!” 我道:“记得,我想那是他的口误,那明明是一头猫,不是猫,是什么?” 白素略想了一想:“从外形看来,那自然是一头猫,然而,从它的行动看来,它真的不是猫!” 我无意在这个问题上和白素绕圈子,是以我挥着手:“那样,它依然是一头猫,只不过是一头怪猫而已,怎能说它不是猫?” 白素固执起来,真是叫人吃惊的,她道:“张老头和它在一起的时间自然比我们长,他对它一定更了解,他说它不是猫,一定有道理!”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大声说:“谢谢你,请你提到猫的时候,不要用‘它’这个代名词,那使我分不清你要说一个人,还是一只猫!” 白素却喃喃地道:“我本来就有点分不清,那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只猫!” 我大声笑了起来:“好了,你愈说愈玄了,告诉你,那是一只猫,有长耳朵,有绿色的眼睛,有锐利的爪,有全身的黑毛,有长尾巴,那是猫,一头猫!” 我讲了那么许多,对于那是一只猫,实在是毫无异议的,可是白素居然还有本事反驳我,她道:“那只不过是外形!” 我摇了摇头,和女人争辩问题,实在是很傻的,我不想再傻下去了,所以我放弃了争辩。 白素也没有说什么,这一晚,我可以说是在精神恍惚的情形下度过的。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老陈的电话,老陈在电话说道:“我这条命总算捡回来了!” 我吃了一惊:“你遭到了什么意外?” 老陈有点恼怒:“你怎么啦,不是我,是老布,那和我自己受了重伤没有什么分别!” 我忙不迭道:“对不起,很高兴听到了老布康复的消息,真的很高兴!” 老陈叹了一声:“离完全康复还要很长远,但是已经十分好转了。” 我放下了电话,将手捏成拳头,在额上轻轻敲着,一只猫,一只狗,再加上形式上的猫,老天,我真怕自己难以容纳得下这许多怪诞的东西! 我叹了一声,听到了门铃响,心中动了一动,接着,就听得白素在楼下,叫了起来:“快来看,我们来了什么客人!” 我几乎是直冲下楼去的,我也立时看到我们来了什么客人,张老头和那头老黑猫! 张老头已坐了下来,那头老黑猫,就蹲在他的身边,白素蹲在猫前。 张老头和那头大黑猫终于来了,这使我感到很意外,也有点手足无措。 我勉力镇定心神:“你们来找我,是不是已经有了商量的结果?” 张老头的神情显得很严肃,他道:“两位,我先要请问你们一个问题。” 我和白素两人互望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张老头仍然注视着我们,这时候,我们发现那头猫,也以同样的目光注视我们。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张老头才缓缓转过头去,对那头猫道:“好,我说了!” 那头老黑猫的前爪,利爪全都自肉中露了出来,抓在地板上,看来它正处在极紧张的状态之中,对于张老头的话,它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事实上,它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尊石像。 张老头又望了它一眼,才叹了一口气:“两位,他可以说是一个最不幸的人。” 我一听得张老头那样说,立时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一样,跳了起来:“你要更正你的话,它是一只猫,不是一个人!” 张老头叹了一声:“卫先生,你听我说下去,就会明白了,它的确是一个人,只不过它原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知道,可能它原来的样子,比一头猫更难看,根本不知道像什么!” 我有点怒不可遏的感觉,但是白素地按住了我的手臂:“张先生,你的意思是,它不是属于地球上的人,是……外地来的?”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我也安静了下来。因为我明白事情已经完全到了另一个境界了,在这个不可测的境界之中,是无所谓什么可能或不可能的,一切的事都可能,因为人类对这个境界所知实在太少了。 我自然也明白白素所说“外地来的”的意义,这“外地”,是指地球以外的地方。在整个宇宙中,地球只不过是一颗尘埃,在宇宙中,有比地球更小的尘埃,也有比地球大几千几万倍的尘埃,在这许多亿亿万万、无无数数的地方,人类的知识与之相比,实在太渺小了! 我和白素都静了下来不出声,张老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望着我们,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相信你们已经明白了。” 我缓缓地道:“张先生,我们已经明白了,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出奇的事情,在地球以外的地方,有高级生物,他们会来到地球,这实在一点也不稀奇,不用多少年,这种事情,就会像是一个人由南方到了北方一样平常和不引人注意。” 张老头又叹了一声:“那是你的想法,别人的想法不同,所以无论如何,要替这个可怜的外来侵略者,保守秘密。” 我皱了皱眉,因为张老头忽然又改变了称呼,他的称呼变成了“可怜的外来侵略者”。这是一个在词汇上而言,十分古怪的名称,就像是“沸滚的冰琪琳”一样。 张老头伸手,在那头大黑猫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在那一刹那间,我也清清楚楚,听得那头大黑猫,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来。 张老头道:“它本来是一头普通的猫,和其他所有的猫一样,正生长在猫最幸福的时代,那是埃及人将猫奉为神明、极度爱护的时候。” 我呆了一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我们都不是特别爱猫的人,但是对于猫的历史却多少也知道一些,猫的确有过幸运时期和极其不幸的时期。 猫的幸运时期是在古埃及时代,那时,埃及人爱猫,简直已到了疯狂的程度,当敌人捉住了若干头猫,扬言要对猫加以屠杀的时候,爱猫的埃及人会毫不考虑地弃城投降,为的是保全猫的生命。 然而,那是一个很遥远的时代了,距离现在应该有多少年了?至少该超过三千年了吧! 超过三千年! 我的心中,陡地一惊,那头老猫的骨骼钙组织切片,不是证明它的确超过三千岁了么? 我感到我渐渐有点概念了,我忙道:“我明白了,它自外太空来,约在三千多年之前。到达地球,它是一个来自别的星球的猫!” 我自以为我自己下的结论,十分不错,但是看张老头的神情,我却像是一个答错了问题的小孩子一样,他不断地摇着头。 等我讲完,他才道:“你完全弄错了,它原来是在地球上的一只黑猫。” 我呆了一呆:“你在开玩笑,你刚才说——” 这一次,张老头挥着手,打断了我的话头:“请你一直听我说,如果你不断打岔的话,那么,你就更不容易明白了!” 我吸了一口气,不再出声,但这时,我的心情既焦切,思绪又混乱,实在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老头侧着头,做作手势:“我们假定,在若干年前,某一个地球以外的星体上,一种高级生物中的一个,以某种方式来到了地球——” 我实在并不想打断张老头的话头,可是张老头的话,我却实在没有法子听得懂。 我不得不叹一声:“请原谅,什么叫作‘某种方式’?” 张老头道:“那是我们无法了解的一种方式,他们之中的一个来了,但是我们却看不到,也触摸不着,但事实上他们是来了,从另一个地方,到了地球上!” 我听得更湖涂了,但是看张老头的情形,他显然已在尽力解释了。我不想再打断他的话头,我想,或许再听下去,会明白的。 所以,我装出明白的样子来,点着头:“是,总之,他们之中的一个来了,到了地球。” 张老头点头道:“对,事实就是这样,他们在未到地球之前,对地球一定已有研究,但是研究的程度,并不是十分透彻,他们可能只知道地球上有许多生物,而其中的一种生物,处于主宰的地位,是地球的主人,我们自然知道,那种生物就是地球人,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从来也未曾见过地球上的任何生物,就像我们未曾见过其他星体上的生物一样。” 张老头的这一番话,倒是比较容易明白和容易接受的,是以我点了点头。 张老头苦笑了一下:“正由于这个缘故,所以悲剧就降临在它的身上!” 张老头指了指那个大黑猫:“我们回到第一个假设:有一个外太空的高级生物,到了地球,他是以我们不知的某种方式到来的,他到了地球,如果要展开活动的话,他就要先侵略一个地球人,从此,这个地球人就变成了是他,他的思想操纵那地球人,你明白么?”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明白,我岂止明白,我明白的程度,简直在张老头之上! 至少,我已可以假设出,张老头所说的“某种方式”,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那是一种一个生物,将他的脑电波聚成一股强烈的凝聚体,可以在空间自由来去的形式,这股脑电波有智慧、有思想但是却无形无质,没有实体,但如果它找到实体附上去,它就会是一个有实体、有智慧的东西。 我忙问道:“结果是——” 张老头道:“这个来自外太空的人,到了地球,他要找的目的,自然是一个地球人!” 张老头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可是,他却从来也没有见过地球人,埃及的一座神庙附近是他的到达点,他看到了在那庙中有许多猫,神气活现、受尽了宠爱的猫,其中,以一头大猫最神气——” 张老头讲到这里,白素“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他以为猫是主宰地球的最高级生物了!” 张老头的脸上现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来:“是的,你说对了,他以为猫就是地球上最高级的生物,他更以为那头大黑猫是地球最高级生物的一个领导人,于是他就——” 张老头讲到了这里,停了下来。 他停了足有半分钟之久,在那半分钟之内,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白素和张老头三人,都屏住了气息,而那头大黑猫,也静得一点声都不出。 然后,还是张老头先出声,他道:“于是,他便侵入了那头大黑猫的体内,从这一刻起,他也就犯了一个不可挽救的错误。” 我在竭力控制着自己,可是虽然是在尽力控制着,但是,在我的喉间,还是发出了一些我自己并不想发出的古怪的声音来。 我现在明白张老头的说:“他是一个最倒霉的侵略者”这句话的意思了! 一个外太空星球上的高级生物,用地球人怎么都料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了地球,他到了地球之后,可以进入地球人的身体之内,用他的思想,操纵地球人的身体,做他所要做的任何事情来。可是,他却错误地将地球上的猫当作了人,进入了猫的身体之内! 这件事,如果细细想来,除了给人以极度的诧异之感外,还是十分滑稽的事,我几乎忍不住想笑出来了。 可是,在那一刹那间,我又看到了那头老黑猫那对墨绿色的眼球,我却又笑不出来了。 也就在这时,白素低叹了一声:“那怎么办?他变成了一头猫了!” 张老头呆了半晌,伸手在那头老黑猫的身上,轻轻抚摸着。 过了片刻,张老头才道:“事情真是糟糕透了。当然,所谓糟糕,只是对他而言。对地球人来说,那却是无比的好运气。” 张老头挥着手:“要知道,他能够以这种方式来到地球,在三千多年以前,地球人的文明,还只是处于启蒙时期,如果他成功地进入了一个人的身体之内,那么,这个人,就立时成了超人,足可以主宰全地球,他也可以在若干时日之后,和他原来的星球,取得联络,报告他已经侵略成功,他更可以设法接引更多的同类到地球上来,将地球人完全置于他的奴役之下。可是,他却进入了一头猫的身体之内,变成了一头猫。” 张老头又苦笑了起来:“你是知道的了,一头猫,不论它神通如何广大,它都只不过是一头猫,能够有什么作为?” 我和白素齐齐吸了一口气,互望了一眼,我们的心中,都乱得可以。 张老头所说的话,实在太怪异了! 但是我们又都先和那头大黑猫打过交道,这头大黑猫的许多怪异之处,的确也只有张老头的那种说法,才能尽释其疑。 白素低声道:“张先生,照你那样说,他是以一种只是一束思想、无形无质的形态,来到地球的,那么,就算他误进了一头猫的身体之内,他也可以脱离那头猫,而且,一个有着如此高妙灵巧思想的猫,也一样会使人对它崇拜的!” 张老头徐徐地道:“你说得对,但是地球上的许多情形,外来者究竟不是十分明白。这本来是最好的一种侵略方式,用思想侵入人体,借用人体的组织,来发挥外来者的思想,照这个理论看来,侵入一头猫或是一个人的身子,没有不同。”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地道:“正应该如此才是!” 张老头摇着头:“可是事实上的情形,却并不是如此,外来者没有料到,侵入了猫的身体之后,他的思想活动,便受到了猫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电波的干扰,使他根本无法发挥原有的思想,猫的脑部活动的方式影响了他,使他原来的智慧降低了不知多少倍,他只不过成了一头异乎寻常的猫而已。也正由于这一点,是以他无法再脱离猫的身子,而转投人身。” 听到张老头使用了“转投人身”这样的字眼,虽然,我的思绪还是十分乱,对于张老头所说的一切,我还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是,由于“转投人身”这个词,对于若干传说是相吻合的,所以我的概念,倒明确得多了。 我将张老头所说的话,整理了一下,用我所熟悉的词句,将之作出了一个结论。 我用“灵魂”这一个词,来替代张者头所说的“某一种来到地球的方式”这种说法。 “某一种方式”是一个不可知的方式,那十分容易引起人思绪上的混乱,实际上,这种方式,可能只是一束游离而又有主宰的脑电波,但这样说,更容易引起紊乱。如果用“灵魂”这个地球人也熟知的名词来代替,虽然不一定完全确当,那总是简单明了得多了。 我们可以假设,进入这头大黑猫身体的“他”,只是一个“灵魂”,而这个“灵魂”,是具有高度的智慧。但是,当“他一投进了猫身之后,“他”变成了一头猫,他的智慧便大大降低了。 我的脑中,在作了这样的一番整理之后,对整件事,就比较明白得多了。 自然,我仍然充满了疑问,因为张老头所说的那一切,实在是闻所未闻,几乎是使人不能接受的。 我的脸上,自然也充满了疑惑的神色,我开口想问第一个问题,但张老头不等我开口,就道:“你一定想问,他何以不会死亡,可以活那么多年,是不是?” 我本来并不是想问那一个问题,但是那也的确是我想问的问题之一,是以我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张老头道:“那只不过是时间观念的不同,在他来的地方、时间和地球上是不一样的,在地球人而言,时间已过了三千多年,是猫的寿命的两百倍,但是在他而言,还不到猫的寿命的十分之一。” 我有点不很明白张老头的这个解释,但是这并不是一个主要的问题,所以我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先将他的说法囫囵吞枣地接受了下来。 然后,我道:“奇怪得很,他来了之后,误投猫身,变成了一头猫,那么,难道他所在的地方,没有继续有别的人,用同一方式到地球来?” 我的这个问题,在这一连串怪诞莫名的事情之中,实在是平淡之极,毫不出奇的一个问题。 可是,我这个问题才一出口,张老头的反应,却异乎寻常。 首先,他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身子也震动了一下。看来,他是勉力要镇定自己,但是他却显然做得并不成功,因为他的手在不断发抖。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我这个问题,在开始的时候,他的言词很支吾闪烁,也很不连绸,以致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解释什么。 在他讲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首先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直接在回答我的问题,而只是在向我说明,他也曾向那头大黑猫问过同样的问题。 其实,他是不必要向我作这样的说明的,因为他所知有关那头大黑猫的事,当然是从那头大黑猫那里得来的,不然,他怎么会知道? 所以我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显然有同感,她正紧蹙着双眉,看来除了疑惑之外,还在思索着什么。 我欠了欠身子,张老头才道:“我开始的时候已经说过,他到地球来的时候,对于地球的情形,还不是完全了解,不然,他也不至于误投猫身了,在他们的地方,他远征地球的行动,是被当作一项冒险行动来看待的,他一去之后,音讯全无,自然也没有了第二次的冒险。” 张老头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补充道:“而且,由于时间观念的不同,他来到地球,在他们的地方而言,并没有过了多久,他们那里的人,可能还未曾发觉他已经出了事。” 这种说法,倒是可以解释我心中的疑问的。 我又道:“你是不是知道,他误投猫身之后,对他智力的减低,到达什么严重的程度?” 张老头叹了一声:“在开始的几百年,我说的是地球上的时间,他完全变成了一头猫,那情形真是糟透了。后来,才渐渐好了些,一直到了一千多年之后,才稍为有一点进展。他曾想利用猫的力量来做一些事,但立时遭到了人类的反击。卫先生,你自然知道,有一个时期,猫被人和巫术连系在一起,几乎所有的猫都被捉来打死、侥死。” 我点头道:“是的,那是猫的黑暗时期,尤其是在欧洲,历史学家一直弄不明白,何以一种一直受人宠爱的动物,忽然之间,会使人如此痛恨,几乎要将它们完全灭种!” 张老头道:“那时候,它在欧洲!” 我望着那头大黑猫,不村也苦笑了起来。不论讲给哪一个历史学家听,说中古时期,人突然开始憎恨猫,将猫和邪术连正一起,全然是因为其中有一头猫,在联合其他的猫和人作对的缘故,那决不会有人相信的。 张老头又道:“他遭到了失败之后,知道地球上,由于猫和人的智力,相去实在太远,他无能为力,所以他离开了欧洲,到了亚洲,以后,又过了好久,在人对猫的恶劣印象淡薄之后,情形又好转了。” 白素一直在静静听着的,这时才问道:“它当时做了一些什么?” 张老头是不怎么愿意说的,他的嘴唇掀动了一下,然后才很勉强地道:“它的确害了一些人,它用它渐渐恢复了的智慧,去影响人的思想活动,那和催眠术有点相仿,被害人自然是“中了邪”,可是那没有用,完全不能将猫和人的地位掉转。”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看来,那时的人,并没有冤枉猫,猫的确是和邪术有关的。” 张老头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白素又问道:“张老先生,你认识这头猫,已经有多久了?” 张老头对这个问题,多少又有点震动,他道:“我是自小就认识他的,或许是他感到,如果他不和人有沟通的话,他永远没有机会改善他的处境,所以他找到了一个小孩子作朋友,那小孩子就是我,那时,他的智力至少已恢复了一成——那已经比地球人聪明、进步得多了,我和他在一起几十年,所以我们之间,已完全可以交换相互间的思想了。” 我和白素都没有说话,因为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们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们沉默着,张老头又徐徐地道:“自从我可以明白他的意思之后,我就知道,他唯一希冀的,就是回去,回到他原来来的地方去!” 我扬了扬眉:“当然他不是想带着猫的身体回去,那是不可能的,是不是?” 张老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是,那是不可能的,他必须以来的时候的同一方式,脱离猫的身体离去。” 白素道:“你一直在帮助他,但是,你们,也一直没有成功!” 张老头难过地搓着手:“是的,我们没有成功,我们已经知道如何才可以回去,但是,有许多困难,我们无法克服。” 我有点吃惊,因为根据张老头的说法,他和那头猫,一直在进行着一项工作,这项工作的目的,是要使那头猫的“灵魂”和身体脱离,使那头猫的“灵魂”能够回到远离地球、不知道多么远的地方去! 这种工作,是地球人任何科学家,想都未曾想到的事,而他们却一直在做着。 而且,听张老头的口气,他们在做的这项工作之所以尚未完全,并不是全然没头绪,而只不过是遭遇到了若干困难而已! 单就这一点而言,张老头和老黑猫,在思想范畴上,在科学研究上,已经远远地将地球人的科学进展抛在后面了。 我觉得手心在冒汗,忍不住问道:“你们用什么方法,在展开这种工作?” 张老头有点不安,他好像在规避我这个问题,又像是在为他自己推卸责任,他道:“一切方法全是由他提供的,我只不过动手做而已。” 听到了“动手做”,我心中又不禁陡地一动,立时问道:“张先生,你在你的住所之中,不断敲打,就是在‘做”这项工作?” 张老头显得更不安,他不断在椅子中扭着身子,然后才道:“是。” 我立时又道:“有一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要请你原谅,有一次,我曾偷进你的住所,打开了一只大箱子,看到那大箱子中,有一只盘子,八角形,一半钉着许多小钉子,你在做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比画着我所看到过的那个八角形盘子的形状和大小。 张老头显得更不安了,但是不多久,他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一样,挺了挺身子,道:“是!” 我不禁笑了起来,张老头刚才讲了那么多,他所说的话,虽然荒诞,但是我是一直相信宇宙间是任何事情都可以发生的,所以也还可以接受,但是,他说那只八角形的、有一半钉满了小钉子的盘子,可以使那只猫回到原来的地方去,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实在是太儿戏了,不可能的事! 我一面笑着,一面道:“张先生,那是一只什么魔术盘子?上面钉着一些钉子,有什么用?它看是像是小孩子的玩具,怎可以完成你所说的,如此复杂得难以想象的一件事情?” 张老头摇着头:“卫先生,请恕我不客气地说一句,别说是你,就是将全世界所有第一流的科学家集中起来,也不会明白的,因为地球上的科学知识实在太低,低到了无法理解这个装置的复杂性的程度。” 我听得他那样说法,自然不大服气,但是不等我再开口,张老头又道:“举一个例子来说,手电筒,那是何等简单的东西,但是手电筒如果在一千年之前出现,那时候,集中全世界的智者来研究,他们能够明白手电筒是为什么会发光的原理么?” 我将所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因为想到人类在几百年之前,甚至还不知道手电筒那样简单的东西,而感到有点惭愧。 张老头举的这个例子,有着不可辩驳的力量,当时的人,虽然幼稚到不知道有手电筒,但当时,他们也是自以为已经知道了许多东西,是万物之灵。 现在,我们也自以为知道了许多东西,可是事实上,可能有在若干年后,简单得如同手电筒一样的东西,但是在现在说来,还是一个谜! 我不再反驳张老头的话了,张老头道:“你看到那东西——你将之称为钉了很多小钉子的盘子,其实,那些细小的附着物,不是钉子。” 我道:“是什么?” 张老头摊了摊手:“我说不出来,说出来了,你也不明白,就像你对一千年之前的人,说到手电筒他也不明白一样,那全然不是你们知识范畴内的事!” 我有点气愤,道:“是你的知识范围内的事?” 张老头震动了一下,我那样说,只不过是一种负气的说法而已,看张老头的情形,象是因为我的话,而受到了什么伤害。 在好几次同样的震动之中,我也发现,张老头对于提到了他自己,总有一种异样的敏感,不像是提到那头大黑猫时,侃侃而谈。 这时候,他又有点含糊不清地道:“当然,我……和所有的地球人是一样的,这……只不过是……他传授给我的知识而已。” 白素突然又问了一句:“你和他如何交谈,用猫的语言?” 张老头道:“不,他影响我,他用他的思想,直接和我的思想交流。” 白素立时道:“他能够和你直接用思想交流,为什么和别人不能?” 我也感到这个问题,十分严重,是以望着张老头,要看他如何回答,和以前几次一样,问题一到了和他自己有关之际,张老头就有点坐立不安起来。 他勉强笑着:“是那样的,我和他在一起,实在太久了,有……好几十年了。”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白素也没有,因为这个解释,多少是令人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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