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纸婚 叶萱

2019-09-24 06:46 来源:未知

第三章:生活充满俗套,但不狗血 二十六岁的这个冬天,顾小影知道了,自己的生活,其实就是一出有悲有喜、有愁有乐的正剧——这样的剧目里当然少不了俗套,但至少可以不那么狗血。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顾小影还没理清楚自己对新增的这对“父母”的感情时,中秋节已经结束了。顾爸顾妈要回F市上班,管利明和谢家蓉也惦记家里的鸡和猪,于是一起打道回府。顾小影的日子终于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上课、备课、写论文、学英语、编小说,心平气和,其乐融融。 地是咋样的,在咱们农村,男人就是要养家糊口,女人就是要本本分分的周三下午,顾小影的课是第七八节,等上课的时候就坐在系里的教师休息室看报纸。中间江岳阳进来倒水喝,看见顾小影时还兴致盎然地打个招呼:“咦,顾老师你神清气爽啊!”又眨眨眼,“我师兄最近还乖吧?” 顾小影抬头看他一眼,突然一脸坏笑地问:“江老师,听说你现在‘半月谈’了?” 江岳阳一愣,没好气地瞪顾小影:“不要破坏我的声誉,我很认真的。” “哦,很认真,”顾小影摊开报纸点点头,“那怎么据我数着,你这几个月都相亲了十好几次了!我猜再这样下去,举凡G城政府机关、事业单位、大中小学、新闻媒体……怕是都有你的熟人了吧?” “广撒网,多捕鱼,”江岳阳斜眼看顾小影,“我这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懂不懂?” “负责?”顾小影瞄一眼江岳阳的打扮,掩不住笑,“江老师你知不知道穿衣风格也能反映一个人的心理状态?” “是吗?”江岳阳果然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你看看你吧,”顾小影指指点点,语重心长,“你穿横条纹的衬衣、竖条纹的夹克,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正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啊小同志!” 江岳阳差点昏厥,一转头,恰好看见顾小影的导师走过来,眼神一亮,指着导师的衣服问:“快看,你导师穿着竖条纹的衬衣与竖条纹的西装,这是什么意思?” “这说明,俺导师的为人那是表里如一的耿直!”顾小影笑嘻嘻地随口拍马屁。 恰好被走到跟前的导师听到,老人家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拍顾小影的头:“小丫头又在这里胡说八道,小江你又被她骗了吧?” 江岳阳老老实实地点头感叹:“陆教授,您这关门弟子真不是一般人,这反应速度……啧啧。” “她?”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瞟一眼正在旁边得意洋洋的顾小影,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摇头叹息,“可惜了,满脑子小聪明,独独缺乏大智慧。” 顾小影不服气地撅嘴,江岳阳哈哈大笑着快步跟上陆教授的步伐,一边得意地回头看顾小影,还挤眉弄眼。 “小聪明就小聪明呗,也比不聪明好很多啊。”顾小影嘟囔着,继续坐下来看报纸。 刚看了两行字,手机响了,仔细听,是《两只老虎》的调子。作为许莘和段斐的专用铃声,只要这个音乐响起,非此老虎,即彼老虎,好认得很。 顾小影从包里翻出手机,看看屏幕显示:许莘。 不紧不慢地接听:“女人,你干吗?” “小苍蝇!”许莘的语调里居然奇怪地洋溢着一种被刻意压抑的兴奋。 “你吃错药了?”顾小影往沙发后背上一靠,挑挑眉毛。 “嘿嘿,告诉你个很八卦的消息,”许莘那点兴奋果然很难被压抑,跃跃欲试地冒泡,“很狗血,真的真的十分狗血!” “你遇见裴勇俊了?”顾小影笑嘻嘻地陪许莘犯贫。 “没裴勇俊帅,但是也差不多!”许莘激动得快哆嗦了,“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你的初恋小男友?”顾小影捧场地调动自己的脑细胞。 “接近了,”许莘嘿嘿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是你的初恋小男友。” “什么?”顾小影有点迷糊,“你说谁?陈烨?” “恭喜你,答对了!”许莘兴致勃勃,“我今天出来办事,偶然间路过歌舞剧院,居然看见了他的海报!嗯,等一下,我给你念念啊……纪念莫扎特诞辰250周年,4-Seasons弦乐四重奏组国内巡回音乐会第一站。四位才华横溢的青年演奏家,为您带来萨尔兹堡的风。演出曲目是莫扎特C大调第十弦乐四重奏K170、G大调第十三小夜曲K525、D大调嬉游曲K136,演出时间是后天晚上七点半,演出地点是省歌舞剧院音乐厅。票价是50元、80元、120元、180元和320元……” “妈呀,好贵,”许莘一边读一边吐了吐舌头,但旋即就斗志昂扬起来,“小苍蝇,我还是想去看演出,怎么办?” “有什么好看的,”顾小影皱眉头,“以前读书的时候你没看过吗?陈烨自己的专场音乐会都不止一次。” “可是不一样啊,”许莘似有暗指地怂恿,“这回可是萨尔兹堡的水养出来的啊!” 又感叹:“啧啧,俊男靓女,这气质可真高贵……” 顾小影翻个白眼,刚想说什么,听见休息室门口有人问:“顾老师在吗?有快递!” “在!”顾小影喊一声,只见负责收发的学生抱着EMS的信封笑嘻嘻地走进来。 因为是自己的学生,顾小影也不避讳,直接吩咐:“帮我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吩咐完了继续教育许莘:“音乐会有什么好看的?就算你买最便宜的票,五十块钱还够你吃一个六寸的必胜客匹萨呢。” 许莘很鄙视:“顾小影,你这种没品味的猪头,脑子里也就剩吃了。我们知识分子和你这种人没法交流……” 没等说完,就听见电话那边有男生好奇的声音:“顾老师,是两张票啊……4-Seasons弦乐四重奏组国内巡回音乐会……” 接着就听见顾小影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什么?给我看看!” 许莘瞪大眼,不相信地问:“陈烨?” 半晌,才听见顾小影似笑非笑的声音:“知识分子,恭喜你,可以去看演出了。” 许莘却一反往常的八卦,没有激动地尖叫,只是狐疑地问顾小影:“他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顾小影没好气。 “那你去不去?”许莘试探着问。 “应该是去吧,”顾小影叹口气,“我先去上课,如果有变化就再给你打电话。” “好。”许莘干脆利落地收线,把手机放进包里,再仰头端详一下歌舞剧院门口张贴着的海报——上面的陈烨穿白色礼服,拿一把小提琴站在同样好看的三个年轻男女身边,微笑。 三年过去,仍然是那个自信而好看的陈烨啊! 可他是否知道,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嫁作他人妇? 许莘忍不住叹口气——你看,缘分这东西,果然是谁也猜不准,谁也看不透的。 结果顾小影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是晚饭后——直到管桐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隐约的碗碟碰撞声里,顾小影才想起下午时,自己曾收到了两张音乐会入场券。 她从包里掏出那两张印刷精美的入场券,深咖啡色的底色上是金色的字:4-Seasons弦乐四重奏组国内巡回音乐会,陈烨、路佳宁、吕添、王中茵…… 想了想,还是转身走到厨房,扬起手里的入场券问管桐:“后天晚上有没有空?” “怎么了?有安排?”管桐侧过脸来,看看顾小影。 “音乐会,室内弦乐四重奏,”顾小影云淡风轻,“朋友给的票,后天晚上在歌舞剧院。” “后天?周几?”管桐想了想,“周四啊,恐怕不行,我们周五上午有一个会,周四开始就驻会了。” “那我和许莘去吧,”顾小影看一眼管桐,没好气,“就知道会这样。管处长,共产主义事业就靠你完成了,请务必不负众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管桐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放到橱柜里收好了,擦干手,回身拥住满腹牢骚的小妻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讨好地说:“忙完这个会,周末我陪你去逛街?” “你周末不需要加班?”顾小影斜一眼管桐。 “陪领导逛街也是革命任务啊,”管桐笑笑,“再说我们总得深入基层,才能切实考察我省百货业发展状况吧!” 顾小影终于乐了,顺手在管桐腰上掐一把,听见管桐“嘶嘶”的声音得意地扬眉毛:“那我可不可以提前挑一份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还有自己挑的?”管桐好笑地看着顾小影,“你这不是明抢吗?” “你这人真没良心!”顾小影扯大嗓门指控,“你从来没有送给我生日礼物,认识一百天、结婚一周月,都没有礼物,还有‘三八妇女节’、‘五四青年节’、‘六一儿童节’,统统都没有礼物!哪怕你就是送给我一棵大白菜,那也是你的心意啊!或者你给我写封情书,我也会觉得很惊喜啊!可是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啊?”管桐愣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老婆你太有才了!那‘九九重阳节’要不要送礼物?我不如直接送你一副老花镜!” 顾小影顿时怒了:“管桐你一点诚意都没有!” 说完便怒气冲冲进卧室,抓起睡衣便冲进了洗手间。管桐在她身后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书房。 洗澡的时候,顾小影奇怪地想起了陈烨。 她想起,她第一次见他,居然也是在学校的公共浴室这样匪夷所思的地方! 还记得那天是周五,顾小影上完形体课回寝室,拎了洗澡的小篮子去女浴室洗澡,结果就在浴室门口遇见一个高个子男生也端着洗脸盆往浴室方向走。顾小影大惊,使劲甩甩脑袋,想今天到底是周几? 前后想了三次,终于确定:是周五,开女浴室的日子! 她向来好管闲事,便凑过去和颜悦色地问对方:“同学,你来洗澡啊?” 这句话听上去真古怪,男生显然也被吓到了,他看看顾小影手里的小篮子,明显一惊。 顾小影笑了,指指正站在浴室门口排队的几个女生,好脾气地说:“今天周五,男浴室不开呢。” 男生愣了几秒钟,蓦地涨红了脸,慌忙说声“不好意思”便落荒而逃,剩顾小影站在他身后忍俊不禁。 当时,她只是好奇,这样好看的男生,怎么能这么迷糊? 不过,顾小影的好奇心来得快,忘性也大,没过多久,便忘记了这段小插曲。 直到半个月后,作为校报记者的顾小影被指派去报道音乐系优秀学生汇报演出,她险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台上那个优雅地拉着小提琴的男生,难道就是前几天的那个迷糊鬼? 她还记得,那天他演奏的是《四季》,维瓦尔第标题音乐的代表作。她怔怔地望着台上那个男孩子,看他微微闭着眼拉琴,夺目舞台上,他整个人都像融到音乐里,让所有听众,顷刻间便沉迷! 那是音乐的魔力,可是,又何尝不是陈烨的魔力? 演出结束时,很多人跑上舞台献花、合影。顾小影站在台下正中央的位置,双手抄在风衣口袋里,遥遥地看着舞台上穿黑色演出服的男孩子。她注意到他的衣领是绸缎质地,在灯光下略有些闪光,还注意到他那么好脾气地对每一个来献花的师妹微笑着说“谢谢”,温和的面容让人一见倾心。 一见倾心——是了,就是这个词,让顾小影在此后的日子里心心念念都记得这个人。她承认自己是不好意思倒追男生的那种人,那么就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机会让男生来追好了! 也是巧,又过一个月,陈烨在全国比赛中获奖,顾小影兴高采烈地就把采访陈烨的任务揽上身,然后利用工作之便打着采访的幌子和陈烨接触,甚至在人物通讯见报后还不断往陈烨的琴房跑,直到看琴房楼的阿姨都认识了她。 就这样,几个月后,终于有一天,他对她说:“顾小影,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丝毫不见舞台上“小提琴王子”的从容,反倒满脸都是紧张与窘迫。顾小影在那瞬间也惊讶极了,可是心里很快就乐开了花…… 现在想来,真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对她来说,有些记忆,自然而然就变成不愿回想的雷区。倒不是因为难忘,而是因为不开心——就好像她直到今天都很喜欢《四季》,可自从陈烨走后,她再也没有听过这首曲子。 很明显的一个变化是:陈烨走后,他之前所演奏过的所有曲目,对她来说,都带有清晰的影像效果——只要听见这首曲子,就好像看见陈烨在台上演奏,而她就会下意识地皱眉头。 这不是一个豁达的人所应该具有的反应,可是很遗憾,她顾小影在所有人眼里都很豁达,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关于陈烨的种种事情上,她永远做不到豁达。 不过,就算她再不豁达,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的她,和他陈烨,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才送了位次极好的演出票来,可是,她已经是管桐的妻子。和管桐在一起,虽然也有些很无奈的地方,但她爱他、信任他、依赖他。这样的日子恬静温暖,是她想要的生活,是属于她和管桐的步调一致的生活。 唯一还心存忐忑的,或许就在于那些她一直在回避,但终有一天将无法回避的问题——比如管利明、比如谢家蓉,比如两代人在同一屋檐下的生活,比如他们年迈之后对这对年轻小夫妻而言愈加艰巨的赡养重担…… 洗手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管桐在外面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可顾小影还没有出来,洗手间里也反常地安静,便有些担心地走到洗手间门口敲敲门:“小影?你没事吧?” “啊?”顾小影好像如梦初醒般回话,“哦,没事,下午上课很累,想多冲一下热水解解乏。” “差不多就快出来吧,小心缺氧。”管桐说完话,便回书房去了。 顾小影叹口气,伸手拿块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穿上睡衣走出来。路过书房的时候见管桐正在埋头研读一本厚厚的书,想了想,还是走进去。 管桐抬头,看见是顾小影,温和地笑笑,张开双臂把她搂进怀里,问:“洗完了?” “嗯,”顾小影应一声,坐在他腿上翻书皮,“看什么书呢……《十六大以来重要文献选编》……妈呀!” “怎么了?”管桐见顾小影在吐舌头,忍不住失笑,“怎么大惊小怪的?” “这破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顾小影翻翻书页,然后转身搂住管桐的脖子,缩进他怀里,仰头瞪大眼好奇地看着他,“你作为一个中文系的毕业生,干吗整天看这些无聊的东西?难道你不喜欢看小说?” 管桐低头嗅嗅顾小影身上的香味,见她白皙的皮肤在热水作用下泛出浅浅粉红色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着说:“你现在这样子,比较像是那种粉红色的荷兰小香猪。” 顾小影翻个白眼,使劲在他肩窝处蹭蹭,过会儿才声音低低地问:“管桐,你看过《双面胶》吗?” 管桐略想一想,才答:“出差的时候曾经跟别人一起看过几集电视剧。” “要看书的,书比电视剧更犀利,”顾小影再凑近一些,让自己的脸挨近他颈部的皮肤,隐约还能嗅到她买给他的“高夫”的味道,“看看那本书,就会发现婚姻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一件事。丽鹃和亚平,他们谁都没错,可最后却仍要家破人亡。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管桐沉默一会,问:“这本书,为什么会叫这个奇怪的名字?” “因为男人就是夹在老婆和妈之间的一块双面胶,”顾小影低低叹息,“受着夹板气,却还要隐忍、坚持,要努力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黏到一起。可是,总有些矛盾是无法调和的。于是渐渐地,这块双面胶上就沾满了生活的灰尘,失去了黏性。而他的妻子和母亲也因为各自肚子里那些永远无法沟通的想法而渐渐变得偏执,最后矛盾恶化,直到大打出手,最终你死我活……” “我明白了,”管桐点点头,“那这本小说的过程一定是在相互折磨中进行,而结尾就是个家破人亡的大悲剧。” 顾小影叹口气,低头数自己的手指头。 管桐伸出一只手,抬起顾小影的下巴,直到彼此的视线相撞。 他问她:“小影,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自己并不觉得我是在受夹板气,也并不认为我会成为那块双面胶呢?” 顾小影眨眨眼,迷茫地看着管桐。 管桐微微笑了,他再紧紧搂一下顾小影,认真地说:“小影,你是写小说的,当然应该知道,要想让文学作品被人念念不忘,就必须把所有的矛盾集中到一起,用此起彼伏的矛盾来吸引读者的好奇心,然后再给大家一个永远不能忘怀的悲剧结局,从而刻骨铭心。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一部看上去再真实的悲剧,也不过只是一个经过加工的故事而已。它取自生活中一些真实的片段,但通过作者的熔炼而超越了曾经的那些散乱的生活,变得更有针对性了。可是也就是这种针对性,会让人觉得绝望,觉得真实的生活也会走向悲剧的结局——这是作者的功力,也是读者的愚昧。” “你说我愚昧?”顾小影又瞪眼,这会儿反应倒是快。 “我不是说你愚昧,”管桐伸手摸摸顾小影的脸,“但如果你因为一本书而对生活失去信心,那就有愚昧的先兆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表情真挚:“其实所有的婚姻都会有摩擦,但极少会有那种惊涛骇浪的摩擦。生活中更多的,不是双面胶一样的你死我活,而是各家不同的小不自在。比如你觉得我生活上是个白痴,还经常气得双脚跳;而我有个女同事却对她丈夫在事业上的不思进取耿耿于怀,想起来就要抱怨几句;还有个女同事和她父亲一起生活,虽然不存在婆媳矛盾了,却发现她丈夫与老岳父之间实在难调和——按你的说法,我这个女同事也是一块夹在丈夫与父亲之间的双面胶……” 听到他这样打比方,顾小影忍不住笑了。她想自己终于明白了——中文系的男人,尤其还是个美学研究生,就算再生活白痴,也常常都有一个强大的逻辑功底。 尽管眼下的她并不能完全理解或接受管桐的这套说辞,但至少从道理上讲,他的说法也算是可以成立的。或许,还算得上是无懈可击。 就这样,那晚睡觉前,顾小影再想到陈烨时,奇怪地发现居然有股暖流在心底蔓延,而不再是以往想起这个人时的那种愤愤不平。 她有些感慨地想,或许她该感谢陈烨,感谢他的决绝,因为这令她有了恩断义绝的勇气,令她有机会遇见管桐。 想到这里,顾小影扭过头去,看身旁那个闭着眼睛,睡容安宁的男人。看他卸掉了办公室里的刻板后,在这样不需要掩饰的夜里,在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隐约的月光下,表情单纯安宁。 她忍不住笑了,然后翻个身,使劲往管桐怀里钻。管桐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是下意识地伸开手臂,把不断蠕动的小动物搂紧,再伸手给她掖好背后的被子。 睡着前,顾小影想:或许,幸福真的是件简单的事——简单得,就好像他在迷迷糊糊时,却还记得给你掖好的那个被角一样。 不能否认,再见陈烨时,顾小影心里的滋味很古怪。 十月的夜晚,灯火辉煌的音乐厅里,陈烨上台的瞬间,顾小影的心脏还是会小小地膨胀一下。有难以形容的感觉,倏忽间便弥散。 只是那一瞬间,主持人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有些迷茫地看着舞台上那四个气质出众的男女。主持人依次介绍过去,介绍到陈烨的时候,还特别注明他自莫扎特音乐学院毕业,已考取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攻读双硕士。 舞台上,陈烨微微一鞠躬,台下掌声如潮。 而他,在直起腰的瞬间迅速瞥向顾小影的位置。 目光相撞的刹那,一朵小小的笑容,若隐若现绽放在他唇边。 安静的音乐厅里,顾小影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会为这个笑容心折。可是她知道,那年那月,这个笑容,曾经给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里,一段最单纯的爱恋。 哪怕早已不再爱,她也无法否认,彼时,她真的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她静静看着他,右手有些无意识地转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 其实顾小影对小提琴演奏一窍不通——即便是在和陈烨谈恋爱的两年里,她也没学来哪怕一点半点演奏技巧。但七年的艺术学院生涯,好歹也把她熏染成一个还算有点三脚猫功夫的欣赏者。 所以,她才能够听出,今时今日陈烨的表现,较之三年前而言,的确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认知令她有些心酸也有些欣慰——心酸,是因为这偌大音乐厅里,就连身边的挚友也未必能深切体会到,为了陈烨的今天,他们彼此曾经放弃了什么;欣慰,是因为无论他们放弃了什么,在今天看来,都是值得的。 他有他的成就,她也有她的归宿。 这真好,真的好。 演出无疑是成功的,到嬉游曲K136时,音乐厅里的很多人都已经有会心微笑,还有人用手在膝盖上敲拍子,表情陶醉。终于到最后一个音符响起,人们站起来,诚挚地抱以热烈的掌声。四个好看的男女,手持提琴一起鞠躬。音乐厅里的掌声经久不息,顾小影也在鼓掌,同时微笑着看舞台上的四个人,又仿佛是穿过这样四个人,看见了自己昔日那些最好的年华。 当掌声渐渐落下去的时候,音乐厅里终于响起稍显凌乱但并不嘈杂的脚步声。顾小影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旁边的许莘想到将要到来的八卦场面就很兴奋,小声问顾小影:“我们打个招呼就走?” “那当然,”顾小影神色如常,瞥许莘一眼,“礼节而已,总要对人家赠票表示感谢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隐约有人喊:“顾小影!” 顾小影和许莘一起抬头,那么准确地就对上陈烨的目光——隔着三排座位,他焦急地站在台下人群外缘,看见她们时,他的眼神甚至一亮! 终于等身边的人群渐渐散去,顾小影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礼貌的笑容,看着走近的陈烨,伸出手,微笑着点头:“陈烨,好久不见。” 陈烨笑着回握,看看顾小影,再看看许莘:“你们能来,我真高兴。” “有免费的演出看,当然多多益善,”许莘笑眯眯地看着陈烨,“祝贺你演出成功。” 陈烨笑着点点头:“谢谢你们赏光。” “陈烨,不得不说,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欧化了,”许莘摇头叹气,“不过,陈烨,我还是得承认,你是台风最好的一个。” “谢谢。”陈烨很真诚地致谢,中间扭头看一眼顾小影,却只见她微笑着站在一边,若无其事的表情——好像,这只是场许莘与旧友间的碰面,和她毫无关系。 陈烨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是脸上却仍然微笑着,看上去坦然又从容。 也是这时,顾小影的手机“嗡嗡”地振动起来,她急忙从包里翻出手机,一接通,就听见管桐的声音,带着点纳闷问她:“老婆你还没回家?” 顾小影笑了:“你忙完了?” “嗯,刚结束,”管桐大概是看了看表,“快十点了,我去接你吧?” “不用了,我和同学在一起,你放心好了,”顾小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一句,“你不是要驻会吗?怎么又要回家了?” “驻会的人手够了,领导特批我回家休息,”管桐答,“那你抓紧回来吧,也不早了。” “好,”顾小影收线,一抬头,看见面前的两个人都在盯着自己,愣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老公,查岗。” “小苍蝇进步了啊,”许莘笑得诡异,“现在出门还知道报备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看陈烨,却见他的表情也很正常,只是笑一下道:“那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很晚了,早早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晚点才走。” 再看看顾小影,笑着说:“有空的话,咱们再聚。” 顾小影笑笑,摆摆手:“再见,祝你未来几天演出成功!” 陈烨点头,说:“谢谢。” 三个人终于就此别过。 直到上了回家的出租车,许莘才盯着顾小影说:“不得不说,你们两个真够无聊的。” 她拿腔拿调地学顾小影和陈烨:“很晚了,早早回去休息吧。祝你演出成功。谢谢。” 然后扁扁嘴:“真够假正经的啊。” 再感叹地咂咂嘴:“不过话说回来,小苍蝇,你刚才还真是淡定,佩服!” 顾小影“嗤”地一声,撇撇嘴道:“跟一个不相关的人,怎么可能不淡定?” 许莘点点头,顺手拍拍顾小影的肩膀:“很好,坚持立场!管大哥其实是个不错的同志。” 顾小影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试探着问:“貌似你今晚不是来听音乐会,而是来监视我的?是怕我旧情复燃?” 许莘乐不可支:“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啊,亲爱的!” 顾小影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咬牙切齿:“许莘,你但凡有点人性,那都是借来的啊!” 许莘一边拍顾小影的背,一边哈哈大笑。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管桐听见顾小影上楼的脚步声就已经把家门打开,顾小影爬到楼梯拐角处,一抬头,就看见管桐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小格子睡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视觉效果十分可爱。 顾小影乐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一头扎进管桐怀里,紧紧搂住管桐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哼哼:“好累。” 管桐一边把顾小影往屋里带,一边无奈地笑:“老婆你松一松胳膊,让我把门关上……别在门外搂搂抱抱的,有伤风化。” 顾小影不理他,还是抱住他不撒手。管桐费好大劲才把门关上,进了家门,低头看看顾小影,抬起她的下巴问:“怎么了?” 顾小影闭着眼哼哼:“困……” 管桐拍拍顾小影:“去洗澡,早休息。” 顾小影迷迷瞪瞪地往卧室走,一边脱衣服一边嘟囔:“不洗了,我要睡觉。” 话音未落,已经扑倒在床上。 管桐跟上去:“洗个热水澡比较解乏。” 他一边说一边帮顾小影脱衣服,顾小影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可是总觉得有些什么滋味不对劲,才不想多说话。她睁开眼看看管桐,恰好看见他表情平静地帮她穿睡衣的样子,突然觉得有温柔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 她眯着眼睛看管桐一会儿,伸出胳膊撒娇:“老公,你抱我去洗澡吧。” 管桐端详顾小影几眼,没说话,却在下一秒猛地一使劲,打横抱起顾小影往卫生间走。顾小影搂住管桐的脖子,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脖子,切实可感的热度告诉她:这个人、这个家、这段婚姻、这场生活,都是活生生的。 是她顾小影的,是伸手就可以抓到的。 她蜷缩在他怀里,长长地舒口气,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 其实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是因为见到了陈烨吗?是因为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那些客气与尚未掩藏住的残余的情感吗?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对她顾小影来说,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她要努力从中汲取她想要的、细枝末节的幸福、温暖、热量,别的都不需要记起,也不需要刻意忘记。 这样想着,她就又来了精神。偷偷睁开眼,看管桐站在她身边帮她调水温,然后帮她脱睡衣,再小心翼翼地挂到高处的架子上,防止被水淋湿…… 顾小影渐渐浮了一脸坏笑,趁管桐不注意,也伸手过去,解开他的一颗扣子,再解一颗…… 直到手被管桐握住,他扭头,看着她:“老婆,这里不——” 没等说完,顾小影已经踮起脚吻上他,捎带把后面的半句话也吻了回去。 空间不够宽敞又怎样?古人早就说过:食色,性也。 激情迸发之前,管桐心满意足地想,原来有时候,顺水推舟也别有一番意境啊…… 不过,话说……人一旦太辛苦了就容易睡得比较沉:这直接导致顾小影第二天上午去上课时有点迟到。也真是倒霉,不过五分钟的光景,却被系主任抓了现行。 精神矍铄的老爷子站在门边,看见呼哧呼哧往里跑的顾小影,想发作,还是忍了,很严肃地说了句:“顾老师,为人师表,先要反映在守时上。” 顾小影左手一摞书、右手一个包,头发被秋风吹得有点乱,神情无比狼狈地一个急刹车停在主任身边,极尽恭谨乖巧地答:“对不起,主任,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大概这句话实在太熟悉,系主任被狠狠地刺激到了,终于忍不住低喝:“这句话你从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对我说过不下十次!” 不远处的教室里响起学生们努力压抑的低笑声。顾小影自己都想笑,可还是憋着,努力瞪大眼,看着主任赌咒发誓:“主任,我保证不会再迟到了!” 主任看她这副样子看了七年,已经趋于无奈,终于还是摆摆手叹气:“进去进去。” 顾小影咧嘴一乐,急忙进教室,看见主任转身往外走,第一件事就是回身把教室门关上。 两扇门合拢的一瞬间,学生们终于集体发出“噢”的声音。顾小影转头,看见学生们都笑吟吟地看着她,调皮的男生此起彼伏地咳嗽。 顾小影也笑了,一边往讲台上走一边大声说:“不准笑,做人要厚道!” 笑的人更多了。 直到上了讲台,顾小影拿出移动硬盘准备播放课件的时候,突然发现讲台下有女生不断给自己使眼色。 顾小影好奇地看过去,只见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圆脸女孩子凑过来小声问:“顾老师,最后一排那个很帅的老师是来听课的吗?” 顾小影纳闷地抬起头,却在看见最后一排的那个人影时猛地愣住了——陈烨? 看见顾小影看自己,陈烨微微点一下头,仍然安静地坐在远处,微笑着看着讲台上的顾小影。从陈烨的角度看过去,顾小影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微的发僵。 好在有坚持八卦事业不动摇的女生打破顾小影的震惊——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压低了声音雀跃着问:“顾老师,顾老师,那是谁啊?” 顾小影回过神来,好笑地看看面前的学生,干脆清清嗓子,大大方方地介绍:“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下,坐在后排听课的,是毕业于萨尔兹堡莫扎特音乐学院的著名青年小提琴演奏家陈烨老师。他也是各位的大师兄,2003年毕业于咱们学校音乐系,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4-Seasons弦乐四重奏组国内巡回音乐会。大家鼓掌表示欢迎!” “哇!”学生们集体发出感叹声,一边鼓掌一边迅速回头往最后一排看,陈烨没想到顾小影会来这一手,彻底呆住了。 顾小影看看陈烨略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得意地笑笑。在学生们热烈的掌声里,顾小影拍拍讲台上的话筒,待教室里安静下来,才不动声色地道:“下面我们上课。” 一抬头,看见仍然有学生在探头探脑地往后排看,女孩子们清一色流露出欣喜的目光。顾小影忍不住叹口气,扫视一下台下的学生吆喝道:“回神了回神了,本节课的主角在这里。” 台下又响起笑声,顾小影也笑了,她挥挥手:“第一组派代表上台,谈谈你们的调查结果。” 台下一阵骚动,终于有个男生被推选出来。他走到讲台边,笑嘻嘻地看着顾小影,抖抖手里的A4纸:“顾老师,我先说?” “您请您请——”顾小影点头哈腰地把话筒让给高高大大的学生,退到侧面第一排坐下,笑嘻嘻地看着台上的男生。 男生像模像样地咳嗽几声,朗声道:“下面我代表我们组,讲一讲我们的调查结果。我们的报告题目是《在巅峰与低谷之间:关于影视同期书销售状况的调查与思考》,首先我们组的四位同学兵分四路,分别去新华书店、图书批发市场、书报亭以及网络书店进行摸底调查……” 台上的男生侃侃而谈,陈烨坐在最后一排,饶有兴趣地听着。教室里的气氛很热烈,学生们的参与度很高,男生讲完后,很多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问,发言前压根没有人举手,甚至还有人说到激动处就拍桌子。看得出顾小影是个不怎么循规矩的老师,不仅不制止台下学生们的争执,还干脆一屁股坐到课桌上,眼盯着主讲的男生,精神抖擞地提问。大概是因为她的问题太犀利,男生渐渐哑口无言,台下也慢慢安静下来,到最后只能听见两人间明显气势不均的对答。 只见顾小影神色严肃地问:“第一,你刚才提到对影视剧作品的改编,按照你们的结论,影视同期书就是影视作品播出后根据剧本改写的书籍,加入剧照之后成为一种影视作品的增值产品,因为源于对剧本的简单改造,才导致文学性低下,并失去自身的生命力。那么我想问问,市场上有很多文学作品,比如《亮剑》、《永不瞑目》,都是伴随影视剧热播而掀起新一轮销售高xdx潮,但是它们本身就是被改编的原著,文学性较强,可读性也强,它们显然不属于那种只能依附影视剧热播而销售的书籍。那么它们是否属于影视同期书?” 男生张张嘴,踌躇一下:“算——吧。” “没有‘吧’,”顾小影毫不留情,“做学问没有那么多的臆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男生斩钉截铁。 “那好,”顾小影点点头,“如果算是,那你刚才的定义就有问题,很显然你只考虑了那些对剧本做简单加工与文学还原的同期书,却没有考虑被改编的那部分原著的再包装。” 男生想了想,也点点头。 顾小影看着男生继续说:“第二,你刚才还没有考虑到另外一种影视同期书类型,便是先有剧本后有文学,且经过了相当程度的再创造的那部分作品,比如郭敬明的《无极》和刘震云的《手机》。我想看过这两本书的人都会发现,郭敬明的《无极》显然已非陈凯歌的《无极》,小说《手机》也比剧本《手机》更加完整,那它算不算影视同期书?如果不算,那么它的销售为什么要搭同名电影的车?如果算,那你的定义就属于典型的内涵过窄,而这又导致你的调查结果有失偏颇,并直接影响你刚才所提建议的可行性。” 顾小影一反刚才的嘻嘻哈哈,变得无比严肃。 男生渐渐沁了一脑门的冷汗…… 陈烨在一边看着,渐渐有些恍惚了。他很清楚地看到顾小影已非三年前那个没心没肺、热血沸腾的女孩子,可是究竟哪里变了,他又说不出来。 是更冷静、更严谨,还是更严肃、更敬业?似乎都不够准确。 一堂课下来,四组代表上台,有的斗志昂扬、信心百倍,也有的紧张哆嗦、表情忐忑。对前者,顾小影抓住漏洞,穷追不舍;对后者,她充分肯定,不断鼓励。陈烨在心里暗笑,一边想顾小影这教育心理学真是没白学,一边忍不住感叹学生们的课题果然都很前沿,其中居然还有一组是在研究上年度本市交响乐团的演出数据,然后大胆设想在省会城市或沿海发达省份的大型城市做主题音乐沙龙和高雅艺术酒吧的可能性。 当然顾小影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见她坏笑一下,看陈烨一眼,再对主讲的学生说:“想拿到第一手的巡演数据吗?或者想知道国外音乐团体是怎么运作的吗?请千万不要放过坐在最后一排的陈烨老师,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专家。” 看到陈烨受惊的表情和学生们眼里的惊喜,她还煽风点火,乐滋滋地道:“建议大家都找陈老师签个名,在他们那个圈子里,这签名可能卖不少钱。”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陈烨猛地瞪大眼,直愣愣地看着站在讲台上眉飞色舞的顾小影。那一刻他开始冒冷汗,心想自己果然来错了…… 果不其然,课间休息十五分钟,真的就有很多女孩子冲上来找陈烨签名。陈烨被一群女孩子崇拜的目光搞得头大,好不容易才逐一摆脱,一抬头,看见顾小影站在教室门外的走廊上看着他笑。 陈烨无奈地走到顾小影面前,低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和她并肩靠在走廊的窗户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窗外校园里的人来人往。 过很久,他才扭头问:“现在过得好吗?” 顾小影扑哧笑了:“我还在想,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来兴师问罪。” 她笑着看他:“实话说,生活得不错。” 想了想,又微笑着补充:“结婚了,我老公对我蛮好的。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同事关系融洽,和学生亲密无间,整体来讲很圆满。” 看见她笑容的一瞬间,陈烨有点走神,大脑似乎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是真空的。他不记得自己要回忆些什么,也似乎真的什么都没有回忆起来。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隔了三年却依然鲜活,然而又有些东西,远了,看不见了,再也抓不住了。那样的恍惚,好像大团大团的雾气,膨胀在两人之间。 明明那么近,却又好像很遥远。 几秒钟后顾小影扭头问他:“你呢,你怎么样?在国外的日子,还好吧?” 良久,陈烨点点头,说:“还凑合。” 顾小影也点头:“我猜不会不好。” 陈烨奇怪地看她一眼,她的目光坦荡,甚至也有些刻意的疏远:“陈烨,其实你是无论去哪里,都一定能够生活得很好的人。” 她笑着揶揄他:“好好干,为国争光。” 陈烨苦笑:“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的……机灵。” 他揣摩一下措辞,却最终还是用了这么个一点都不准确,听上去还很搞笑的词。 顾小影微微一笑,也没反驳,只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陈烨一愣,看见顾小影扭过头问:“陈烨你现在是哪国人?”

第六章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 独在异乡的管桐也很想老婆——在他闲下来的时候。 可是,他能闲下来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 白天,一场又一场的会议,落实上级的部署、传达上级的精神……还是老一套,不过以前他是筹备会议的那一个,现在他是坐在主席台上的那一个;当然也时常走走转转,视察下级单位、指导下级工作……不过以前他是走在领导身后的那一个,现在是走在众人前面的那一个;也要批示下级的文件、拍板下级的请示……不过以前他是跑腿打杂的那一个,现在是在文件上签名批示的那一个。 对于这种转变,管桐不是没有隔阂,但好在多年来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所以很快就找到了感觉。或许是因为他给人打杂打惯了,又年轻,说话办事便都很低调。“学习”二字常挂在嘴边,很得前辈们的赏识——其实大家都不傻,且不说得罪一个领导班子成员一点好处都没有,就说人家是从省委下来的,谁要是不识相,那不是找不自在?再说了,大家也心知肚明:这种人不过是下来镀镀金,既然迟早要走,不如彼此都留个美好的记忆。所以管桐的初亮相,还算顺遂。 他只是很不喜欢晚上的应酬——从来的那天起,县委、县政府接风,分管单位联络感情,偶尔还有几个旧相识,一定要把酒话当年。 “开会+喝酒”,几乎已经成为管桐下派挂职期间的两大任务。 管桐叫苦不迭——作为一个省委秘书,他以前的多半时间都是泡在办公室里,晚饭多是在省委办公厅培训中心的自助餐厅解决。喝酒的机会不是没有,但还没有达到“每日一酒”的地步。可这次下了基层,管桐算是见世面了。 按说管桐也算是北方海边长大的,酒量还凑合,三十八度的白酒七两左右或五十二度的白酒半斤左右,偶尔再加点六七十度的原浆,三两之内也还能镇定退场。可是就算有点底子,也架不住每天晚上一场酒,而且度数还一次比一次高!有时候管桐回到暂住的县政府招待所,连衣服都不换就倒头睡去,第二天醒来才匆匆洗澡,冲去一身的酒气。 现在,管桐似乎有些了解,省委那种天天加班的生活方式,也是很健康的。 与此同时,这土地上的农民,也给了管桐深刻的印象。 因为时常要下去检查指导工作,管桐便多了很多深入田间地头的机会。其实这种机会对他来说毫不陌生,因为每年回家乡过年的时候,他总要站在田边和邻居们聊聊天。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身边前呼后拥着乡镇干部、村支书,甚至还有县电视台的记者们。他的每一个微笑,他的每一次握手,都带有浓厚的政治意味——在这样的簇拥中,偶尔,他看着那些瑟缩着不敢上前的农民,内心都会有酸楚的感觉。 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也是从这样的土地上走出来的。如果没有高考的成功,现在的他,也会在他们中间,带着憨厚的笑容,有些畏缩地等待和一个自己眼中的大人物握手。他甚至能想到,多年来只把时间用在读书上的自己,都不会是一个好农民。 土地对他、对他身边的很多农家子弟来说——无论是考上大学的还是外出打工的——都已经很陌生了。 他熟悉的,只是这些饱含风霜与褶皱的脸——他们那样粗糙的手,养育了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国度,可是,他们自己却被排除在城市里便捷丰富的公共服务之外。 他是真的想为他们做点事,可是一个新来的副县长,连县政府的工作人员还没认全呢,能踏踏实实扑下身子去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他承认,他是个俗人,也有点明哲保身的念头,他总要观望一下形势,先找到能安身立命的一隅,再图后效。 他的内心也充满挣扎。 他知道,凭他自己的力量,也实在是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在这样陌生又充满压力的日子里,顾小影,几乎是他全部的阳光。 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见面三次。虽然每次只有匆匆的两天时间,但他看着她兴高采烈地说话的样子,就觉得很温暖。他微笑着看她眉飞色舞地给自己形容学校里又有什么笑话了、段斐的女儿会爬了、许莘和一个法医相亲了……他觉得果然是岁月静好。 面对她的笑脸,他仍然没有给她讲自己的那些压力与辛酸。 他没法开口——虽然这些年里他看上去斗志昂扬、意气风发,但实际上他心里一直存有不愿承认的自卑。看着那些并不如自己成绩好,也不如自己素质高的同学一个个去了很好的单位,拿高薪、分大房子,动辄还能提一下自己的父亲与某某领导过从甚密,自己又与谁谁的女儿是一个机关大院长大的旧友……他们有一个属于干部子弟的特定圈子,他们会对管桐表示客气与尊重,但决不可能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也没法开口——每当看见那些农村亲戚们弱势的生活窘境,他都很生气,心想偌大一个村子,为什么就不能多几个刻苦读书的孩子,考上大学,留在城市里,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一代没文化,一代就过穷日子,过了穷日子,就更没有力量重视教育,于是就世世代代穷下去……这是恶性循环,也像是一个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黑色诅咒。 他甚至不会忘记,蒋曼琳的母亲那饱含怜悯与鄙视的目光。那目光像钉子,把他牢牢钉在无形的耻辱柱上,让他记得,自己要往前走,每一步都要走好,哪怕付出再多的时间与精力,也要走得越来越好!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也是他不愿承认的动力之一。 当然,作为一个男人,他还要给他的妻子、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 所以,在蒲荫,他更不能输。 他要开好每一次换汤不换药的会议,要喝好每一场折磨肝胆的酒局,要处理好每一层人际关系,还要尽己所能地做好分内的工作……当然,如果运气好,政绩总会被上级看到,他的仕途会更加平坦——从他选择了这一行开始,如果说他不在乎那些未来道路上的花团锦簇,那未免太虚伪了。 他要的,只是尽可能地凭借自己的努力,在无愧于心的前提下,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 这些,他的妻子会懂吗? 他猜——还没等他说完,她就会无聊地打哈欠。 没错,他爱她。所以,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他这样想,他的小影,是要活在阳光下的。她的生活不需要这种压力,他便不需要人为地去增加这种压力。 所以,后来我们知道了——如果说管桐有错,那么他的错就在于,他很努力地想要给他的小妻子撑好那把遮风挡雨的伞,却不知道,正是因为他没做好天气预报,他的小妻子才会从一开始就以为他只是一棵小蘑菇。 步行街上的电影院门口,顾小影正给蹲在路边等人的陈烨普及那个关于“你是小蘑菇吗”的笑话。 顾小影弯下腰,表情很严肃:“话说,某精神病院有个老太太,每天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撑一把黑色的雨伞,蹲在精神病院门口。” 陈烨捧场地点点头。 “有个医生就想啊,我要医治她,就一定要从了解她开始。于是那个医生就也穿上黑色的衣服,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和她一起蹲在门口。” 陈烨低头看看自己蹲着的样子,再抓抓自己的黑色T恤,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蹲着。 顾小影忍不住想笑,还是憋回去了,继续讲:“于是,这两人就不言不语地蹲了一个月。到最后一天的时候,老太太终于开口和医生说话了。她说,‘请问……你也是棵小蘑菇吗?’” “噗——”陈烨刚喝了一口矿泉水,全喷了,顾小影看看陈烨的样子,哈哈大笑。 陈烨没好气:“顾小影,好几个月不见,你见面就讽刺我。” “你也真好意思说,”顾小影居高临下地撇撇嘴,“你好歹也算是个人民教师,蹲在路边太影响市容了吧?这里是步行街啊,你就不怕有人从你面前路过,再扔给你个一元的钢蹦?” “还不是你们这些不守时的女人祸害的?”陈烨牢骚满腹,“说好了三点见面,结果三点钟告诉我要晚二十分钟。我等了足足四十分钟后才告诉我要再晚十五分钟,我又等,等得腿都抽筋了,再告诉我有急事暂时到不了……我欠你们的啊!” “果然是从国外回来的,”顾小影翻个白眼,“在咱学校念了四年书还不知道凡是美女都有迟到的习惯?看你就是活该,懒得理你,我去看电影了。” “哎,等等,”陈烨按着膝头站起来,看着顾小影问,“你怎么一个人看电影啊?” “我老公挂职去了,”顾小影抱着奶茶耸耸肩,“一个人也得看电影啊,不然生活多枯燥。” “那我不等了,我跟你去看电影。”陈烨迈开步子就往电影院里走。 顾小影大惊:“你不是还要等人吗?我不耽误你的时间,我还是自己看好了。” “没事,”陈烨皱眉头,“都怪我妈打发我来相亲,这种时间观念也太让人没兴趣了。” “相亲?”顾小影惊讶地张大嘴,“你也要相亲?” “这有什么奇怪的?”说话间已经进了电影院,陈烨一边看放映表一边看看顾小影,“我为什么就不能相亲?” “看来剩下的果然都是优良品种,”顾小影叹气,“许莘、江岳阳、你……你们这种人都要相亲,这什么世道啊!” “你看什么电影?”陈烨对顾小影的感慨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屏幕上不断翻滚的放映表问。 “《忍者神龟》!”顾小影眼一亮,雀跃地指着屏幕。 陈烨点头,递钱过去买票:“我请你看吧。” “那不行,我有会员卡,我刷卡,AA制。”顾小影边说边递卡过来。 “顾小影,太矫情就没意思了啊!”陈烨脸色一沉,伸手拿电影票过来,再把顾小影的手挡回去,瞪着她。 顾小影见风使舵,立即堆一脸笑容:“OK,算我欠你的,有时间的话请你吃饭。” “没问题,你记着履行诺言就行,”陈烨再叹口气,“顾小影,你还真是没怎么变。” “那当然,”顾小影点点头,表情真挚,“我一直都挺完美的,也没有什么发展空间了。” 陈烨“扑哧”笑出声,转身往放映厅走过去,不再理会这个不给阳光都能很灿烂的女人。 顾小影跟在陈烨身后,收起脸上的搞怪表情,心里纳闷地想:最近造什么孽了,怎么走到哪里都能遇见他? 其实陈烨真无辜——他不过是回国办理签证的续签手续,同时又被老妈抓来参与一场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切实际的相亲活动。好在对方不守时,让他避免了一次尴尬的见面,又恰好遇见了顾小影。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要说他俩没缘分,他自己也不信。 只不过,造化弄人,这种缘分注定有花无果,仅此而已。 黑暗中,他扭头看看顾小影,见她睁大眼全神贯注地看着大屏幕。脸上变换着电影画面所带来的细碎光影,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生动得一如往昔。 陈烨轻轻叹口气。 顾小影听见陈烨的叹息声,但装作没听见。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电影屏幕上,一手抓着爆米花,另一只手轻轻抚在小腹上,在心里说:宝宝,你看见了吗,这就是妈妈最喜欢的忍者神龟——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琪罗和多纳太罗,多么可爱而有力量的形象啊!可恨你爸爸那个没文化的,居然还在电话里问我忍者神龟是不是巴西龟……NND,我真以认识他为耻……等你长大了,妈妈带你看好多好多动画片,嗯,也带上你爸爸,话说他这人都没有童年的,居然连小鹿斑比都不认识,咱娘俩一起给他补补课…… 多么奇怪,在光线昏暗的电影院里,顾小影居然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缠绵温存的情绪。她似乎是第一次感受到,世界上有那么一个小生命,虽然突如其来,却全身心地依赖她……那是她的宝贝,是她和她爱的那个人,共同创造出来的小小奇迹。 这多美好…… 结果晚上管桐打电话回来的时候,顾小影的情绪就很美好。 她无比腻歪地抒发了一通对管桐的思念之情,到最后管桐不仅想立刻回家,心里还涌动着一股内疚的情绪。 这本来真是个美好的晚上——直到顾小影讲起自己和陈烨的偶遇。 管桐有点不高兴道:“老婆,你以后不要和他一起看电影了,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顾小影一边吃豌豆黄一边问。 “你结婚了啊,你是有家有口的人,怎么能和别的男人单独去看电影呢?”管桐就纳闷了,顾小影怎么就能认为这一切没什么呢? “可是你以前不是说‘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吗?”顾小影翻白眼。 管桐叹口气:“别自己骂自己玩,以后注意点儿就好了。” “注意什么啊?”顾小影有点不耐烦,“他过几天就要走了,这一走可能几年都回不来,不就是偶然遇见了才去看个电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我知道你们就是偶遇,可是万一被别人看到了,影响不太好。”管桐似乎真有点生气了。 “注意?我要是早注意点,就不会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顾小影冷笑。 “咱就事论事……”管桐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小影抢白。 “就事论事我也不怕!不就是见面看个电影吗?我问心无愧!我本来就是打算去看《忍者神龟》的,就算在门口没有遇见陈烨,你能确保我进去后,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就不是他吗?管桐你真可笑,你怎么就能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都扯到一起啊?”顾小影气得都想拿手里的豌豆黄砸电视。 “现在风马牛不相及的明明是你。我说你冷静点,我也没有别的意思……”结果这句话又没说完就被打断。 “没意思别说了!”顾小影一声咆哮,“啪”地挂了电话。 另一边,管桐纳闷地看看话筒,心想刚开始的时候明明好好的啊,怎么就吵起来了呢? 思前想后,管桐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有点吃飞醋的意思了——其实他也不想这样的,他也不是没见过陈烨,当然也很信任自己的老婆,可是怎么就能吵起来呢?话说以前在G城的时候他也很佩服自己的豁达与宽容,也佩服自己从来不吃无聊的醋,可是现在这是怎么了?是量变到质变发生了飞跃,还是离得远了才容易胡思乱想? 管桐纳闷地叹口气,心想,原来所谓的“眼不见心不烦”一点都不科学,应该说是“眼见心不烦,眼不见的烦死人”才对。 这一边,顾小影恨恨地盯着电话,大口吃着豌豆黄,摸着肚子自言自语:“宝贝,你看见了吧,你爸居然敢吼我?我带你去看电影,他居然吼我?” 正气愤着,电话又响,顾小影火冒三丈地抓起电话吼:“管桐你给我滚得远远儿的,别烦我!我不认识你!” “顾小影你大脑抽筋啊!”没想到那边爆发出更有力量的咆哮,“出大事儿了你快点给我滚过来!” “许莘?”顾小影张口结舌,外加愤愤不平,“你干吗啊?我是孕妇哎,你不能好好对我说话吗?” “好好个屁!”许莘的吼声中带着哭腔,“我姐夫出轨,我姐快疯了,果果一直在哭,我都忙不过来了,你快点过来帮帮我……” “什么?”顾小影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许莘说什么?孟旭出轨?段斐快疯了? 苍天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顾小影一路上都在想,绝对是自己听错了! 孟旭……那不是别人,那是新好男人孟旭啊!那是足以给多少男人做范例的孟旭啊!他和段斐也是两情相悦走过来的,他们现在还有个多么可爱的女儿!他怎么可能出轨? 可是又不由自主想到不久前在必胜客看见的那个女孩子——年轻、漂亮,和孟旭坐在一起的时候,笑容纯净灿烂,这样的女孩子,会是第三者? 如果让孟旭出轨的真是曾经见过的那个女孩子,那当初自己的沉默,究竟是一种慎重,还是一种纵容? 可是无论此女是否为彼女,她顾小影不能再开口问了,因为只要她开口无论是慎重还是纵容,便都成为加剧这种绝望与矛盾的崔化剂——因为即便一个女人能承受一场真相大白后的昭然苦揭,她也无法承受一场时间久远的明目张胆…… 顾小影一路上大脑飞快地运转,可是越转脑子就越乱,到艺术学院后她匆匆下了出租车,快步跑向段斐家。可是刚走到段斐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果果的哭声。顾小影心一惊:难道真出事了? 顾小影来不及多想,急忙拍门。没拍几下门就打开了,入眼就是许莘红红的眼圈,顾小影心里一沉,急忙进屋。 屋子里已经乱套了。 严格地说,本该在桌子上的,比如杯子、盘子、花瓶……现在都在地上;本该在地上的,比如拖鞋、笤帚、纸篓……现在都在沙发上或桌子上。里屋的果果正在号啕大哭,许莘急忙冲进去哄,可是没有效果。外屋里,段斐像是听不到什么的,趴在餐桌上一动不动。孟旭则靠墙坐在墙角处的地板上,低头一口口地抽烟。! 顾小影瞪大眼——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孟旭抽烟!原来,孟旭也是会抽烟的?! 或许是听到了有人进来的声音,段斐抬起头,顾小影看见段斐哭肿的眼睛就惊呆了——这到底要多么大的委屈,才能让一个女人哭成这样? 看见是顾小影,段斐刚刚停下的泪水又涌出来。顾小影急忙往前走几步:“师姐,你没事吧……” “小师妹,让你看笑话了,”段斐很努力想要平静下来,可是很难,她的眼泪还是成串地往下掉,“莘莘不该叫你来的,你还怀着孕。” 顾小影看得心惊胆战,赶紧走到她身边坐下:“有误会吧,师姐,说开了就好了,你得给姐夫个解释的机会啊……” “误会?”没等顾小影说完,段斐就冷笑,“你问问他是不是误会?” 顾小影抬头看看孟旭,却见孟旭还在低头抽烟,一声都不吭。 “我脑子里很乱,小师妹,”看见阵旭那副样子,段斐终于不抱任何希望地低下头,语气疲惫而颓丧,“你们回去吧,让我想想,想想该怎么办……” 顾小影和许莘就这们被段斐赶出门。 走的时候果果还在哭,而且眼见着嗓子就要哭哑了。顾小影心疼得要命,许莘恨不得能带着果果一起走,可段斐还是面无表情地把两人推出门去。 许莘站在段斐家门外,看看已经合上的大门,听着果果的哭声,无力地蹲下去,抱住头,绝望地低声说:“小苍蝇,怎么办,连姐夫那样的男人都会出轨,我们还能怎么办……” 顾小影看看段斐家的门,再看看缩成一团的许莘,张口结舌。 这一晚上的信息量太大,她第一次觉得凭借自己的智商,似乎有些无法消化。 据许莘后来的复述,事情是这样。 因为段斐所在的理工大学要给所有老师公寓改装电表,恰在此时正好在休产假的段斐就准备去自家出租的那间房子里视察一下,捎带和自己的房客交代办理电费卡的事宜。放在以前,因为房客是孟旭的学生,所有联系都是由孟旭完成的。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段斐突然觉得很想去看看房客们有没有把自己的房子搞得乱七八糟,好歹也行使一下房东的监管权,便没打招呼,就揣上备用钥匙去了位于理工大学老师一宿舍的那套房子里。 也就是在那里,在七月灼热的气温下,当段斐屡次敲门无人,于是不得不用备用钥匙自己打开门后,她竟然……竟然看见卧室床上那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是她至爱的丈夫以及一个起码小他十岁的女孩子! 段斐顷刻间崩溃了! 也是到这时她才知道,原来,租这套房子的根本不是两个女生,而是仅有一个女生——是的,段斐认识她,她叫伍筱冰,二十二岁,美术史专业学生,开学就要升大四。她甚至记得孟旭说过,伍筱冰天资聪颖,已经准备报考孟旭的研究生! 那一刻,看着床上男女惊恐的目光,段斐恨不得挖掉自己的眼!她恨不得把已经看见的一切当做一场幻觉! 床上的人在段斐推门而入的瞬间回头,就在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女孩子凭本能一边尖叫一边惊恐地拉住凉被,想要裹住自己的身体。可是还没等她把袜子拽过去,段斐快速伸出手,猛地一便劲,“刷”地就把被子掀翻在地! 一瞬间,男人的身体、她最熟悉的那个男人的身体,连同女孩子光洁拍板的皮肤一起映入段斐的眼帘,多么年轻的身体啊,那样勃发的胸脯骄傲地挺立着,那样平坦的小腹,连同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一起,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可是多么奇怪,那一瞬间,段斐想到的不是愤怒的声讨,而是很久前她和孟旭的对话。 她曾问他:“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最美?” 孟旭似不经意地回答;“年轻吧,年轻的就是美的。” 段斐笑:“总有一天我也会变老的。” 他轻轻吻一下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说道:“怎么会?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的。” …… 段斐真想仰天大笑——这是多么理直气壮的欺骗与多么光鲜亮丽的谎言,可是,为什么,曾经她还觉得如此甜蜜、如此幸福,她甚至恨不得向全世界昭告她的完满! 是的,她的人生如此完满——还不到三十岁,找到好工作了,考上研究生了,分房子了,结婚了,有孩子了……丈夫出轨了。 别人家有的,她都有;别人家没有的,她也有了! 可是,这是多么苍凉而绝望的拥有——在这个七月流火的下午,在最好的阳光下,上天,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样一出肮脏的剧目?! 段斐终于抱住自己的头,用是刚才女孩子几倍的音量尖叫:“啊——” 许莘说得没错,段斐真的快要疯了。 她濒临崩溃的边缘,她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象伍筱冰美丽的身体,就能想象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场景,还有当她推开卧室门的一刹那,他们倏然间分开时的仓促、惶恐、愤怒、惊惧…… 那变幻莫测的表情,怎么可能出现在她温文尔雅的丈夫脸上? 这不可能! 段斐精疲力竭……她不知道,现在,她要怎么办? 随后的四十八小时,是段斐生命中最艰难的四十八小时。 顾小影和许莘一律被她拒之门外,雇来的保姆也被通知休假——她家就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除了果果的哭声,任何声音都没有。她不吃不喝,除了给果果喂奶、换尿布,她也不怎么动弹。她就那么静默着,和孟旭对峙了四十八小时。 可是,四十八小时过去,孟旭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更没有争辩。 他就好像固化的石膏,静默于屋子的一角,周围落满了烟蒂。 四十八小时后,那是一段段斐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的对话。 是段斐先开口的。 她说:“孟旭,我们不要离婚。” 孟旭有些愕然,抬头看看段斐。两天没有梳洗,他的头发凌乱,胡楂也生了出来。他的眼睛通红。手指间还夹着香烟,在空气中袅袅的飘散。 段斐深吸一口气说:“果果还小,我们不能离婚,不能让果果从懂事起就没有爸爸。之前的一切,我们忘记。” 她说得那么艰难,可是,从神情上来看,又是那么决绝。 这是她能做到的一切了。 这是她能为女儿做的一切了。 哪怕,她看见孟旭就觉得恶心,哪怕她从此无法与这个男人过正常的性生活,她都决定为了女儿,忍气吞声。 所以,她便没有想到,孟旭会斩钉截铁答复她:“不用了,我们还是离婚吧。” 那一瞬间,天崩地陷! 她会永远、永远记得,孟旭在被自己的老婆捉奸在床后,还能说出口的那些控诉。 他说:“斐斐,不是你不好,而是你太好了,你好得让我追不上。你永远在我前面,我看见你就像有了主心骨,任何事情,如果不听听你的意见,我就担心会搞砸。或许搞砸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被你知道后一定又是一番思想政治课,你会从原理讲到方法论,从深入挖我出错误的到将来一切类似情况的应对办法……斐斐,咱们结婚这些年,与其说爱你,不如说我怕你。” 他还说:“伍筱冰,她那里都不如你。她没有你聪明,没有你优秀,她甚至也没有你漂亮。可是,她全身心信任我,她相信我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她甚至坚信我可以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斐斐,这样的信任,我逃不掉。” 最后,他那么镇定而决绝地说:“斐斐,其实你我都知道,就算咱们强扭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人生太短暂了,与其别扭而忍耐地生活,不如分开来,重找一片天地。这些年,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可是说真的,其实谁都不可能为对方改变很多,谁也不该强求对方改变很多的。” 他说:“斐斐,你多保重。” 第六章: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 段斐就这样离婚了。 从孟旭的东窗事发,到段斐的净身出户,前后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离开的那天,段斐站在艺术学院三公寓楼下,低头看看身边的婴儿车,要很努力,才可以不哭。 她突然想起,十九岁那年,她走进艺术学院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而现在,二十九岁的时候,她离开了,身边也只有一件行李,就是果果。 她最后一次仰头看那座生活了三年的教师公寓楼,再环视四周的学生公寓、学生餐厅、图书馆、篮球场……她不知道下一次有勇气走进这个校园,将是什么时候的事。 但她知道,这里,是她青春开始的地方,也是她青春终结的所在。 十年,她把所有的希冀与憧憬,都埋葬在这里。 那天天真热,可是段斐从来没有像那一天那么冷过。 她没有回自己在理工大学的宿舍——她只要推开门,就会想起那对纠缠在一起的男女了,还有被子掀开的一瞬间,那两具赤裸的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那间永远都不想再走进去的房子,所以,许莘租住的那套两室一厅就成为段斐和果果的避难所。 许莘以最快的速度把客房整理妥当,又把前一天已经从段斐家的关于果果的一切用品摆放到位——她问了该怎么给孩子冲泡奶粉、换尿布、洗澡,但关于这场婚姻的事,她只字未提。 顾小影没有去帮忙收拾房间,因为那天早晨她吐了个天昏地暗,终于开始体会妊娠反应的痛苦,一个人在家面容憔悴地瘫软成一团。 中间许莘打电话过去,听到顾小影有气无力的声音,心里很担心。可是回头看看家里那个总是目光空洞的女人和哇哇大哭的孩子,她不知道如果自己离开了,会不会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事? 纠结了很久,许莘终于还是打电话给顾小影:“小苍蝇,马上收拾东西,来我家。” “啊?为什么?”顾小影则吐完一轮,脑子还发晕,“你姐姐不是在你家吗?” “你们俩都让人放心不下,”许莘拿着手机,在阳台上焦躁地走来走去,“我跟你说,动作快点,你来和我一起住,帮我看着我姐。不管怎么说你是孕妇,她就算照顾你的情绪也不会有什么反常反应。再说我姐做饭的手艺不错误,刚好可以给你补补营养……” “哎哟姐姐你饶了我吧,”顾小影呻吟,“我现在哪里都不想去,我快吐死了。我后悔了,我真后悔留下这个小东西,我好痛苦啊!许莘你都不知道,我这屋子里黑灯瞎火、冷锅冷灶,可是我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家灯火通明、饭菜飘香,”许莘斩钉截铁,“你现在还有没有出门的力气?” “没有。”顾小影哼哼唧唧。 “那好,你等着,我过会儿到你家,”许莘“啪”地挂了电话,转身看看正抱着果果发呆的段斐,走近了轻声问,“姐,小苍蝇吐得厉害,你有经验,能不能陪我去看看她?” 段斐从空洞得近乎呆滞的状态中回神,很努力地集中了一下自己的意识,才答:“好。” 许莘松口气,伸手接过果果:“你换件衣服吧,咱们这就去。” 两人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暑气微微有些减弱,可是气温仍旧很高。许莘和段斐抱着果果直奔顾小影家,门一打开,凉气呼啦一下子冲出来。许莘当即怒了:“顾小影,你是孕妇啊,把空调温度调这么低,你想感冒吗?” 段落斐也皱眉头:“小师妹,你还没告诉你老公怀孕的事?” 顾小影趴在沙发上叹气:“不想告诉他。” “你不能任性,这孩子又不是你自己的,”段斐说这话的时候又有些心酸,她搂着果果坐到顾小影身边,“那你先去和我们一起住吧。” “不用了,师姐,”顾小影挤个笑容,“我明天开始忙教学评估,打算住在新校区。要是住你们那边,坐班车也不方便。” “你都这样子了,还忙什么教学评估?”许莘很愤怒,“你就不能请假吗?咱系离开你还能不转吗?” “可是我总得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顾小影终于忍不住,她擞住许莘的胳膊,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我撑不下来了,我吃什么吐什么,从早晨到现在就没停过……前几天只是胃口不好,我还以为我会运气到没反应呢……现在我真受不了了,我后悔了……” “所以你身边更得有人照顾着啊!”许莘眼圈也红了,“至少也得有个做饭的人,不然你吐成这样,营养跟不上,孩子怎么办?” “我明天就给管桐打电话,”顾小影哽咽着,伸手擦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语调轻松一点,“你们先回去吧,我去睡会儿。” 拗不过她,许莘终于长叹口气:“小苍蝇,你这样,怎么能让我们放心?” “米放在哪里?我给你熬碗粥。” “冰箱旁边的柜子里,”顾小影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抓住许莘的手,“谢谢你们。” 许莘鼻子一酸,没有回答。 顾小影终究还是没有随许莘回家。 不仅如此,第二天一早,她还在吐得昏天黑地后没有忘记去赶班车。 上车前居然遇见了孟旭,顾小影懒得看他,直接从他身边擦肩过去,到前排找了座位坐好。孟旭看见顾小影的反应还有些发怔,他没想到顾小影居然这么平静地就放过他了,他还以为以顾小影的脾气,不把他骂到狗血淋头绝对不会罢休。不过到后来,看看顾小影靠在座位上昏睡的样子中,孟旭作为过来人也多少猜到一些——或许她不是不想骂,她只是自顾不暇。 孟旭略松一口气。 说良心话,孟旭的确是心虚的:尽管他终于迈出了离婚这一步,但这本来也的确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所以,他自己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昨夜梦醒,他甚至有些纳闷:段斐呢?半夜三更的,她不在家,去哪里了? 要反应很久才想起来,他们离婚了。 或许,这就离婚太果断所带来的后遗症——他们彼此都还没有适应、甚至从未想过这种离开彼此的日子,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他并不见得多么爱伍筱冰,可他需要一种自我满足感。 这些年,他在段斐身边,似乎已经自然而然地放弃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话语权。 段斐太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抓,他开始的时候也得意于这样的不操心状态,可是时间久了,他甚至有些怀疑——他对于这个家庭的贡献,是不是只有一套房子和一颗精子那么简单? 伍筱冰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她代表的,是青春滚滚、如花美貌、全心依赖、无条件信任……对于这些,孟旭无力抵挡。 其实,出轨的日子很累——要遮遮掩掩,要弄虚作假,可是那些诱惑依然令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明知是毒,却宁愿饮鸩止渴——也不是没有想过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真到了那一天的时候,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决绝。 …… 颠簸的班车上,孟旭终于疲惫地闭上眼,他想:“算了,就这样吧,既然敢于离婚,也就不怕人们知道。无论是顾小影,还是许莘,或者别的什么人……她们愿意去添油加醋,也就随她们吧。 七月的早晨,阳光已经开始散发灼热的威力,可是无论顾小影还是孟旭,都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暖意。 第六章: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 上午,顾小影又吐了两次。 第一次是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大家正在给卷子补分,顾小影突然就冲出,直奔洗手间。江岳阳看见了,有点担心地追出去,在盥洗室外听见呕吐声的瞬间,恍然大悟。 可是他又不方便进去帮忙,只好在外面走来走去,趁走廊上没有别人的时候往里面喊一句:“顾小影,你没事吧?”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越来越有气无力的干呕声——顾小影是真顾不上回答他了。 她几乎快要把头埋进盥洗池,两手只是凭本能抓紧盥洗池的边缘。她觉得胃里好像有一股气体冲上来,可是又吐不出去,嗓子沙哑而疼痛,脑袋胀胀的,眼球都快要爆开来,腿发软,全身上下都在不断地转圈。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下来,似乎这时候才知道,吐到想哭是什么感觉…… 终于等到身上恢复了一点点力气,顾小影硬撑着洗了把脸,慢慢走出洗手间。 一出门就看见江岳阳紧张地迎上来,一边扶住顾小影一边有些踌躇地问:“你——怀孕了?” “你说呢?”顾小影扬起苍白的脸,努力笑笑,“别担心,我有慢性肠胃炎。” 江岳阳看看顾小影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怀疑地看着她:“真的?”“真的。”顾小影点点头,感觉自己又有了点力气,“我想去买点点心吃,江老师,你先回去吧。” “现在是暑假期间,学校里的超市都不营业,”江岳阳没好气地看着顾小影,“只要你能管住你那张嘴,这个世界就会和平很多。” “哦,”顾小影乖乖地点点头,“那我回办公室喝点热水。” “顾小影,你真不让人省心,”江岳阳叹气,“真不知道我师兄怎么就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顾小影听见这句话,眼圈又有些泛红,可是眼泪被憋住了,没有掉下来。 她还在心里想:怀孕后,自己似乎越来越爱掉眼泪了。 似乎,从来都不像现在这样,觉得如此委屈。 第二次呕吐的时候,江岳阳都有些急:“顾小影,去医院吧,打两支吊针就好。” “不去,”顾小影有气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吐一吐就好了。” “我真让你活活急死,”江岳阳看顾小影难受的样子也急得转圈,“你不能讳疾忌医。” “我回宿舍睡一觉,”顾小影撑起自己,摆摆手,“睡醒了再来干活儿。” “你别干活儿了,先睡够了再说吧,”江岳阳跟在后面补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顾小影扔下一个字,转身出了办公室的门。 顾小影就这样一路昏昏沉沉地往教师公寓走——因为太虚弱,所以她便忘记了,从教学楼通往老师公寓的“z”形走廊上,是有两级台阶的。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天旋地转间,顾小影“砰”地一下了,绊倒在台阶上! 那一刹那,顾小影下意识的反应是去捂肚子,可是来不及了,她的手和身体一起落地,不过一秒钟的时间,刺痛沿神经末梢上行,顾小影连一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几秒钟后,顾小影终于渐渐找回自己的手脚,她急忙爬起来往肚子的方向看——谢天谢地,她没有在地面上看见任何血迹…… 顾小影的一颗心,终于渐渐落回原版。 也是到这时,她才看见自己手掌和臂肘上的擦痕,很严重,已经渗出血来。不过比起刚才所想到的最坏的结果,这点擦伤显然已经算是万幸了。 顾小影长长舒口气,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回了教师公寓,换好睡衣,倒头就睡。 睡着前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轻声说:宝宝,对不起,让你受惊了。你让妈妈睡一觉,睡醒了就给你爸爸打电话,这次,不管是你奶奶来,还是你爸爸亲自回来,妈妈都绝不瞒着他们了。妈妈好累,撑不下去了,妈妈是废物,你不要笑话妈妈……妈妈才知道,电视里的那些军嫂还真是够不容易的,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最不舒服的时候,要用怎样的信念,才能让自己觉得不孤独? 顾小影终于在这样的自言自语中昏昏睡去。 顾小影一觉睡到晚上。 醒来的时候,是因为一阵钻心的疼痛,自下而上,一下下把她从沉睡中敲醒——也是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早已经蜷缩成一团,手里抱着的毛巾被正紧紧抵在小腹处,有湿润而滑的液体,缓缓地,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 顾小影瞬间清醒过来,惶惶地伸手出去摸一下,而有些颤抖地打开床头灯——当那片鲜红色映入眼帘的刹那,顾小影的大脑“轰”的一声就爆炸了! 120——这是顾小影当机所拨打的第一个电话,而第二个就是管桐的手机号,可惜,打不通。 深夜,当顾小影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后来的事情,顾小影记不清楚了。 她只记得那样钝而沉重的疼痛一点点蚕食着她,穿白袍的医生焦急地问:“你家属呢?” 她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这样失去她的第一个孩子——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入病房。她呆呆地躺在病床上,清楚地感受到小腹一跳一跳地疼,胸有些胀痛全身都发冷…… 她强忍着哭声,一遍又一遍给管桐打电话,可是没有人接听。 顾小影内心的绝望在一点点胀大,她只是凭惯性使劲按着重播键,她的脑海中似乎有个绝望的声音在喊:管桐,你接电话,你接电话……管桐,你接电话…… 她看不见自己此时此刻的样子:黑暗里,女人惨白的脸,在手机背景灯的映衬下越来越凄凉,她的脸上有自己所看不见的愤怒与执拗——这执拗撑着她,让她睡不着也倒不下去。 她是真的无法闭眼——她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一个小孩子,还没成型、那么弱小而柔软的一团,哭着问她“妈妈你不要我了吗?你从来都不想要我对不对”…… 眼泪不停地涌出来,她的两只手开始哆嗦,却仍然努力抓住手机,努力打电话,一下下,用了死力地按着按键,心里几乎在号叫:管桐,求求你,接电话吧!我们的孩子,他没有了…… 他依然不接听,她就给他发短信——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我有事找你,速回电。” “一个小时了,求求你,给我打个电话吧。” “管桐,你再不接电话咱们就离婚!” “管桐,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最后说一次,我有急事找你,你速给我回电话!” …… 她顾小影从来没有像这一晚这样歇斯底里。 哪怕吵架,哪怕动手,她都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 终于,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管桐的电话中出现了“对方现在不方便接听”的机械女声,顾小影好像看见了曙光——这说明管桐不是没听见手机响,他是拒接? 此时的顾小影已经来不及思考管桐为什么拒接,她只是努力撑住一晚上都没有休息的疲惫身体,在抽搐着的疼痛中,继续不停地打电话! 她已经记不起,这是她这个晚上第几百次还是几千次打管桐的电话,但是她确定,管桐的手机还有电,只要还有最后一点电量,她就要努力把电话打通!! 她要告诉他,在过去的这一个晚上里,她失去了什么,他们失去了什么……她需要他,她从来没有像这样需要他! 带着这样的信念,顾小影终于在凌晨五点半打通了管桐的电话。 可是她永远会记得管桐在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愤怒的咆哮:“顾小影,你有完没完了?我今天很忙,没时间给你打电话,你不要妨碍我工作!” 顾小影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窖。 那一路坠落的失重感,让顾小影努力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然后,她听着听筒里清晰的忙音,眼泪一颗颗,落到还蒸发着消毒水味道的被套上。 心如死灰。 周六早晨七点半,许莘家的门铃响起时,许莘几乎疯了! 前一晚加班到凌晨两点,刚睡下没多久就听见门铃不间断地响,让许莘恨不得拿着菜刀上场——见人砍人,见鬼砍鬼! 她怒气冲冲地下床去开门,门一打开,赫然就看见顾小影在门口:她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梳好,脸色煞白,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要倒下…… 许莘吓了一大跳。 她急忙把顾小影扶进屋,在沙发上坐下,声音都有点哆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顾小影还是哭,不说话。最可怕的是哭声都没有,只有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许莘担心极了,伸出手紧紧抱住顾小影,轻轻拍她的背:“好了好了,亲爱的,没事了,在我这里就没事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管桐欺负你了吗?我去揍他!” 看顾小影不说话,许莘火冒三丈:“真是管桐?他造反了啊?!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明天我就找人给他套上麻袋,扔护城河里去!当官了不起啊,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就不姓许!” 可是顾小影还是哭,许莘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了。 八点多,顾小影在痛哭四十分钟后,终于收住眼泪,开口了。 她哽咽着说:“孩子没了。” 许莘瞪大眼,倒抽一口冷气。 顾小影挤出一个苦笑:“昨晚的事情,肚子疼,我就打了120。” 许莘眼圈红了,心疼地抱紧顾小影。 她听见顾小影叹气,语调是止不住的凄凉:“我从手术结束后就给他打电话,他的手机都不通。今天早晨好不容易通了,我还没说话,他就骂我,说我干扰他工作,然后就挂断了……” 许莘忍不住开始磨牙,转身拿起电话开始拨号,顾小影愣一下,问:“你找谁?” 许莘翻个白眼:“放心,我没打算声讨你老公,我们下午还要加班,我请个假陪陪你。”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顾小影缩在沙发里看着许莘打电话,突然觉得很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好像她都没怎么睡觉。 想到这里,顾小影觉得自己的头开始变得沉重了,眼前的许莘也开始模糊,然后……然后她就睡着了! 于是,等许莘打完电话转回身时,就瞠目结舌地看见顾小影倒在沙发上,抱着一个软软的大抱枕,睡得正香。 如果放在以前,许莘会对顾小影这种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并羡慕得咬牙切齿,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心酸。 她轻手轻脚地回卧室,取过被子给顾小影盖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出门,准备去小区外面的菜市场买只鸡,回来炖锅汤。 路上遇见热心的物业大叔,大叔还笑她:“丫头你又去相亲啊?” 许莘好脾气地答:“不去了,这辈子都不打算相亲了。” 大叔一边浇花一边笑:“不至于吧,改天大叔给你介绍个好的。” 许莘笑笑走开,一边走一边起:相亲不是为了结婚吗,可是现在看看顾小影,谁还想结婚,谁又敢结婚呢? 像顾小影,那是她所在的研究生班里第一个结婚的女孩子,当然,也是班里第一个告诉她说“我要离婚”的女人。 许莘掐指算算,从顾小影结婚到现在,不过也就才一年时间。 都说第一年的婚姻是“纸婚”,许莘想,这到底是张什么纸,如此容易被撕碎? 下午的时候,顾小影饿醒了。 真是饿醒的——她已经连续四顿饭都没吃,又做了流产手术,元气大伤,胃扭着疼,加上小腹的抽痛,顾小影醒来的时候眼前都荡漾着一片浅淡的绿色。 好不容易撑着爬起来,顾小影向来灵敏的牌子在最短时间内嗅到鸡汤味,她眨眨眼,迷迷糊糊喊一句:“师姐?” “我姐昨天晚上带果果回娘家了,”许莘听见顾小影的声音,从厨房走出来,叹息,“好在是暑假,学校里人不多,不然他们离婚的消息肯定是一场轩然大波。 许莘手里还拿着大汤勺,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磨牙:“孟旭——我真是想不到他居然能和自己的学生搞到一起,小苍蝇,你说他怎么不去死……” 最后这几个字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小影叹口气,又抓住被子躺下去,这次她没睡,而是瞪大眼看着天花板,眼珠一动也不动。 许莘看看顾小影的样子,也忍不住长叹口气。她走过去打开电视,再顺手把遥控器扔给顾小影:“看电视吧,再过半小时就可以吃饭了。” 可顾小影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毫无血色,连指甲上都是一片浅白。许莘张张嘴,可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厨房。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砂锅“咕嘟咕嘟”的响,还有电视里新闻女字正腔圆的播报:昨晚十一时许,省道304线蒲荫孙村段发生特大交通事故,造成十六人死亡,十二人重伤…… 听到“蒲荫”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顾小影的目光亮了一下,然而很快又湮灭下去。许莘在厨房里一边炖汤一边想,如果说段斐的婚姻栽在男人不靠谱上的话,那么顾小影则是栽在男人太靠谱了——太靠谱的男人,往往属于事业,属于前程,说得再高尚点还属于当地群众,然而,却不再属于他的老婆、孩子了。 “起来起来,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许莘炖好汤端出来,一边收拾餐桌一边冲顾小影嘟囔,“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命,连我妈都没喝过我炖的汤。”“啊?”顾小影终于动动眼珠,扭过脖子看看餐桌上的汤,心虚地问,“那我可不可以还是把这个品尝你手艺的机会留给你妈?”“不可以!”许莘翻个白眼,手拿汤匙威胁顾小影,“想吃饭就爬起来,不想吃就饿着。” “我是病人!”顾小影仰头哀号,“我很痛苦!” “痛苦个屁!你只要病的不是嘴,就比没病的还精神,”许莘不客气地扫一眼顾小影,“抓紧吃饭!” “你们都虐待我……”顾小影哼哼唧唧地掀开被子爬起来,再捂着肚子跋涉到餐桌前坐下,可是刚端起碗,就真的有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许莘吓一大跳,急忙放下手里的汤碗:“小苍蝇,你别吓唬我,我跟你开玩笑的,我就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啊。”她赶紧站起来走到顾小影身边:“你哪里不舒服?要不你还是去躺着吧,我喂你啊!” 她扶住顾小影的胳膊,想要把她搀起来,可是没想到,顾小影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扑进她怀里,痛哭失声!许莘愣住了,几秒钟后,鼻子也禁不住酸起来。 她听见顾小影在她怀里哭着说:“我不是冲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难受,不是身上难受,是心里难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莘莘,我遭报应了,都是因为我一开始不想要这个孩子,他才离开我……” “胡说八道!”许莘也有些哽咽,紧紧搂住顾小影,“没什么报应不报应的,这是个偶然事件。” 顾小影索性放开喉咙哭:“呜呜……我后悔了,我应该对他好一点的,呜呜……这是我的孩子,他爸爸不要他,可是还有妈妈啊!呜呜……” “他爸爸也没说不要他,”许莘轻轻拍拍顾小影的肩膀,语气伤感,“他爸爸太忙了……” “我好难受啊,莘莘,我好难受……”顾小影哭得声嘶力竭,“他在的时候我嫌他,我吐得天天哭,可是他走了我更难受,那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你都没看见,那是我的血肉啊!” 号啕大哭着的顾小影几乎把整个人都挂在许莘身上,她紧紧抓住许莘的手臂,用史无前例的大力气,似乎这样就可以宣泄某种委屈和痛苦。 许莘疼得皱眉,可还是忍住了,她只是抱紧顾小影,靠体温证明某些温暖和依靠的存在。 许莘真的绝望了——看看顾小影,再看看段斐,她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能让人不哭泣的婚姻与爱情? 那晚,许莘是等顾小影再次睡着后,才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上,给江岳阳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江岳阳似乎是在教室里,四周还有空荡荡的回声:“许莘?找我有事吗?” “江老师,你还在学校?”许莘纳闷。 “教学评估啊,累死人了,”江岳阳被逼疯了,发牢骚,“也不知道顾小影跑到哪里了,昨天说不舒服,要回去睡觉,可是今天早晨八点半我给她打电话,居然关机……哎,你说这都整整一天了,我也联系不上她,这里还有这么多活儿呢……” “她在我这里,”许莘打断他,然后有点欲言又止,“江老师,你能跟管大哥哥联系一下吗?” “怎么了?”江岳阳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对,“出什么事了?” “顾小影,她小产了。”许莘艰难地说完这句话,不出所料地听到电话里的抽气声。 许莘叹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江岳阳复述一遍,忍不住有些愤愤不平:“江老师,就算一个男人的事业很重要,老婆孩子就不重要吗?我们都知道管大哥是好人,但他这样实在是太伤人了!私下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跟他交流,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打个电话给管大哥,把情况给他说一下,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我马上就打电话,”江岳阳皱着眉,心里也很沉重,“那辛苦你帮忙照顾一下顾小影,我会跟主任说她生病了,让她好好休息,就别来系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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