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浮沉记

2019-09-25 02:03 来源:未知

一 洪燕和赵兴华分手时,两人已经到了洪燕家的大门口。洪燕先停住了脚,转过身,她第一次对赵兴华有了一种依恋感,她想伸出手,可是却又缩了回去,说:“兴华,我再送送你吧!” 赵兴华笑起来了:“我送你,你送我,来回送?咱俩就在路上走?回去吧!你是女孩子,我一个大男人,谁还能把我吃了!” “不是……”洪燕说,“我……” “好了,回去吧,我还要写可行性报告呢!”赵兴华想了想说,“我写好后怎么交给你?” “我会去找你的。”洪燕这时才伸出手,紧紧握着赵兴华那双宽大而有力的手,久久没有松开,就在她要转身时说,“兴华,你需要有一个手机,我们联系方便点,明天我去给你买。” “不……”赵兴华还想说什么,洪燕已经转过身。 院内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母亲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客厅里看电视,听到声音,知道是女儿回来了,母亲说:“燕儿,咱们吃饭,你爹不会回来吃饭了。” 母女俩在餐桌旁面对面地坐了下来。洪燕的头脑里还在想着赵兴华的事,她现在考虑的是,要不要先在母亲面前吹吹风。母亲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女人。当年父亲在南方当兵,对于父母当年是怎么结婚的,二十二年来,洪燕几乎一无所知,在她逐渐懂事之后,试图从母亲那里打听点什么蛛丝马迹出来,好像母亲处处都在回避着她。在洪燕的记忆里,母亲似乎事事都顺着父亲,然而只要她认起真来,父亲却往往会变成另一个人,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有一回家里来了一个陌生人,这人走后,父亲告诉母亲说这人是生意上一个合作的老板介绍来的,向父亲借十万元钱,父亲表示同意了,母亲当即变了脸色,说凭她的感觉这个人是骗子,这钱不能借,为此两人吵了起来,在洪燕的记忆里,这是父母亲从没有过的大动肝火。最终这钱不仅没借,母亲又从此把家里的经济大权控制起来,父亲要用钱必须先和母亲商量。 洪燕现在觉得如果能把母亲的思想工作做通了,悄悄地从母亲手里借给赵兴华二十万元钱,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然而二十万元,这可不是一个小的数目,任凭她什么理由也未必能做通母亲的工作。这样想了一会,洪燕改变了主意,她想探探母亲对赵兴华是什么印象。 “妈!”洪燕感到今天的饭菜无滋无味,没吃几口索性放下筷子,“妈,你觉得赵兴华这个人怎么样?” “燕子,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母亲愣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 “妈,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想问你,凭你的感觉,或者说印象吧,这个人怎么样?” “燕子,你别三心二意的,女孩子大了就有思想了,我告诉你吧,赵家这个小子什么都好,人品也好,相貌也好,都是没说的,只是有一点不好。” 母亲这样一说,洪燕从内心里高兴起来了,可她不知道母亲说的又是哪一点不好。 洪燕说:“哪一点不好?” 母亲看看女儿,犹豫了片刻,说:“不是不好,而是……” 洪燕急了:“而是什么,你说嘛!” “还是不说吧,说了怕你不高兴。” “不嘛,妈……”洪燕撅着嘴,跑上去搂着母亲,“你说,一定要说!” “好,那我说了,你可别耍小性子。”母亲看着女儿,“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你说,说……”洪燕虽然焦急地催着母亲说,可她的心里却又怦怦直跳,她真的害怕母亲说出什么让她无法面对的问题来。 “燕儿,说心里话,赵家的小子各方面都不错,过去我们虽然不在一个村,也算知根知底。我曾经和你爹说过,这老天爷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凭赵天伦两口子怎么就能生出那样的儿子来呢!”母亲停了一会,拉着洪燕的手,“也许上帝是公平的,因为赵天伦家那么穷,非要赏给他们一个好儿子!而我们……” 洪燕听到这里,不高兴了:“妈,你这人居然有这种思想,亏你也上了高中二年级,都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我和姐姐哪点不好?那好,你们把我和人家换了!” “我这不是话赶话嘛,也是你让我说的,我还没说你就急了,那我还是不说吧!” “不,不行,一定要说。” “当然人家再好,那是人家,这世上好的东西都能给一个人?那这世界就不公平了。”母亲马上又转了话题,“燕儿,尽管这样,赵兴华和你不合适。” 母亲说完这句话,目光盯着女儿看着。 洪燕真的没有想到母亲心里是这样的,而且还如此坦白地不转任何弯地捅出这个太让洪燕感到意外的话来。洪燕一时不知所措,既有点羞涩又有些尴尬。 室内突然静了下来,母女俩谁也没有再说话。洪燕在头脑里反复回想着母亲刚才对赵兴华的那些发自内心的赞扬,她感到心里一阵阵的甜蜜。她万万没有想到母亲居然无意中把这样一个关键性的问题给捅了出来,在这短暂的寂静里,洪燕认真地想着母亲刚才的话。 洪燕看着母亲,眼睛里亮着难以琢磨的神情。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汽车喇叭声,接着父亲的声音已经抢先一步进了屋子。 二 父亲一进门,洪燕嗅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母亲有一个习惯,每当此时,她从不埋怨父亲一句。她说这个时候他的大脑已经被酒精麻醉了,任你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要说也等他清醒后再说。而父亲的特点是酒一旦喝多了,从不发火,也不说醉话,反而显得特别和蔼可亲,任你说什么他都说“是是是,好好好”。所以母亲也总是等他醒酒之后,再好言相劝。说酒这个东西虽然人类离不开它,可它能成事也能坏事,久而久之,人的身体经不住酒精的伤害。父亲也会下决心痛改前非,可是到了一定的场合,他往往又控制不了自己。但洪燕觉得父亲往往在这个时候任你有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洪燕和母亲忙着给父亲泡茶、削水果。 父亲半躺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嚼着苹果,开始滔滔不绝讲起他在乡里听来的那些奇闻轶事。父亲讲得头头是道,没有半点醉意。讲了半天之后,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可惜我老了,挑不起这个重担子了。大塘沟什么时候才能富裕起来,不要说像人家华西村那样了,就像苏南最差的农村那样,把家家的破房子都拆掉,也改成一排排整齐的新房,像城市那样该多好啊!靠他们外出打工一年拼死拼活挣的几千块钱,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小康啊!” 洪燕不知道父亲怎么突然说起这事来了,心里一阵喜悦和冲动,也许父亲在乡里听到了什么,深受感触吧! “爹,其实你并不老,你才五十多岁,你看人家吴仁宝。”洪燕紧紧靠在父亲身上,这时父亲挨着女儿,洪燕觉得自己像小时候那样,陶醉在父亲那宽大的胸怀当中。 母亲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说:“燕子今天变成三岁了,要你爹抱抱啦,可你爹老了,抱不动了!” “爹,要是有人能够挑头让大塘沟家家户户都富起来,过上小康生活,真像华西村那样,建设成新农村,有商场、有医院、有学校、有公园、有电影院,家家都有汽车那该多好啊!”洪燕依偎在父亲的怀里,孩子似的撒着娇,却又认认真真地说出一番这样的话。 父亲摇摇头:“难啊!我排过队了,在大塘沟还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其实我早就想交班了,年龄不饶人啊!年轻人有志气,有魄力!”父亲一手搂着女儿,若有所思地继续说,“这也难怪,全国三千多个市县,有多少个村,我还真的不知道,有几个吴仁宝?中央早就提出奔小康,我们大塘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小康,我的压力真大啊!” “爹,我给你推荐一个年轻人,不是让他当村干部,但是我相信他能帮助咱村的人富起来!” 父亲坐了起来,双手抓住女儿的肩膀,愣愣地看着女儿说:“我的宝贝女儿,你是在说梦话,还是在诓你爹?” “爹,你女儿是那样的人吗?”洪燕认真地看着父亲。 “在大塘沟,从老到少,从男到女,我不止一次掰着手指算过,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人,你不是在说梦话是什么?” “假如有这样的人,你支持他吗?” “真有这样的人,我立马把这个村支书和村委会主任让给他。” 洪燕摇摇头,说:“爹,人家根本不是看中你那村支书和村委会主任的位置,人家连党员都不是,干不了你那支书,你别害怕。他只是想干点事业,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父亲有些莫名其妙了:“燕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这样的好事我这个村支书怎么能不支持呢?我也是干了这么多年的老支书了,这点觉悟和党性还是有的吧!说吧,到底是谁,让我怎么支持?” “爹,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准耍赖!”洪燕认真地拉着父亲的手,“先拉钩!” 父亲和女儿拉完了钩,说:“燕儿,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爹,这个人你认识。”洪燕说,“你觉得赵兴华怎么样?” 父亲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洪燕看着父亲的表情,只见父亲的两眼眨巴了半天,严肃地说:“燕儿,我先不说赵兴华是不是这样的料子,也不说其他不着调子的话,他可是一个大学生啊,他怎么可能甘愿当一个农民呢,他不知道苦苦奋斗了十多年为的是什么!” 洪燕并没有想到父亲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以为父亲会像母亲那样一定会提出一个偏激的看法,马上说:“爹,如今的大学生早已不是过去国家包分配的年代了,大学生找不到工作一样待业,而大学生当村官的早已不是新鲜事了。” “那他想干什么?” “爹。”洪燕搂着父亲的脖子,孩子似的看着父亲,“你放心,他绝对不会去争你的位子,他只想干一番事业,想帮助大塘沟农民富裕起来。” “要真是这样,那太好了,可是大好事啊!我为什么不支持呀!” “那好,我让他尽快把可行性报告写好。” “燕儿,你们不会……”父亲突然变了态度,但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赵兴华确实不错,是个好青年,但是和燕子不合适。”母亲接过话茬儿说。 洪燕这时低着头,她有些埋怨母亲不该在这时把这样一个问题捅出来,这样一来,就把问题弄得复杂化了。 “洪燕,你是不是和赵兴华之间……”父亲说。 洪燕打断父亲的话:“爹,我们现在是在谈正事,你干吗把别的事扯进来呢?” “我觉得奇怪了,你怎么突然帮助赵兴华给我说这样大的事了,如果有什么想法也轮不到你来说呀,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爹,你也别多心。”洪燕冷静下来了,“赵兴华根本就没有让我和你说情,只是他正在写一份可行性报告。他的可行性报告写好了,肯定会主动找你的。” “那他想干些什么?” “其实他早就在城里进行了市场调查,甚至还去了大别山区。”洪燕说,“现在可以说全国人民都在奔小康,面临着的突出问题是饮食安全问题。从粮食、面粉到蔬菜、猪肉、副食品,可以说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危害,所以他想从这些事上着手。” 父亲稍作思索后,突然兴奋起来了,说:“这倒是个好点子,大有发展前景!” 三 父亲的态度出乎洪燕的预料,也确实让她大为高兴了一阵子,但是洪燕还是没有把钱的问题说出来。既然父亲对赵兴华的方案有了初步态度,这应该说是好事,她首先想把父亲的态度告诉赵兴华,然而时间已经很晚了。 洪燕躺在床上,激动得难以入睡,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开始考虑她和赵兴华的关系问题了。虽然他们俩都没有捅破这层薄薄的窗纸,可是她心里明白,双方都在默默地爱着对方。而且她觉得赵兴华正是她心目当中的男人,虽然目前赵兴华还是这样一种状况,但是她相信,赵兴华一定会成就一番事业的。至于说赵兴华的家庭,她根本没去想。 农村的夜是异常寂静而安详的。洪燕的心好像已经飞到赵兴华身边,看着他全神贯注地在写着他的可行性报告。她忽然想到,时代都到了二十一世纪,电脑早已成为人们生活工作中的必需品,而这个胸怀远大志向的青年还只能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画地进行着原始汉字加工的简单劳动,想到这里洪燕巴不得搬起家里的电脑,飞到赵兴华身边。 正如洪燕想象的那样,和他分手后的赵兴华很快就消失在浓雾之中,阡陌纵横的田野,几乎让赵兴华分不清往哪儿走。那弯镰刀样的月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被昏暗的夜色裹着,要是月光还留在空中的话,还能看得清他那方正、英俊的容貌,以及脸上那种诚恳腼腆叫人放心的神情。此刻,他正默默无闻地一个人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在阡陌纵横的田野里。现如今,大塘沟村谁也没有想到,他才是这里生活的真正主人!看,他遭受如此大的打击之后,并没有消极、沉沦。他满脑子都在构想着发展有机田园的宏伟蓝图。他满怀激情地在思索着心中的可行性报告。是的,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人民生活提高了,连贫困地区的农民大都解决了温饱问题,然而,到底是谁最先发明了在面粉里放进增白剂,在猪饲料里放入瘦肉精,蔬菜残留的农药超标准。人类为什么要自己害自己!赵兴华越想越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不像那些商人,只是为了赚钱,不顾对环境的危害,不顾人的健康,他现在要从事的事业首先是为了向社会呼吁:人类必须保护自己的健康!必须重视食品安全问题!他要种没有农药的粮食、蔬菜,他要生产不含增白剂的面粉,要饲养不含瘦肉精的猪。他要在这个基础上发展经济,要改变大塘沟的面貌,要把大塘沟建设成新型的农村。 而此刻赵兴华的父母正在家里进行一场猜测。尽管儿子的回来把压在老两口身上的石头放下了,然而儿子的行为却又让他们渐渐地担心起来。儿子回来后又走了几天,现在看来仍然没有走的迹象。现在既不是寒假,又不是暑假,儿子的行为和过去完全不一样,赵天伦心中其实早就产生怀疑了,只是没有说出来,刚才儿子和洪燕走后,老两口先是从洪燕身上议论开的。 “洪燕姑娘真的不错,还能真的对兴华好?”母亲说。 “不会。”赵天伦坚定地说,“不要说洪支书不会同意,就是同意了,我看也不合适,兴华是大学生,洪燕呢?” “看你美的。”孟玉花白了丈夫一眼,“你看人家洪燕长的,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脸上更是眼是眼鼻子是鼻子的。我看电视里那些女孩子也没几个比过人家洪燕的。” “那管饱还是顶饿?” “你呀。”孟玉花说,“人家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看你才真正的见识短呢!俗话说一代没好妻,三代没好子!这道理你怎么不懂?” 孟玉花的这番话可把赵天伦给将住了。停了一会,他突然说,“儿子怎么还不回学校呢?这又不是放假时候啊!” 孟玉花犹豫了片刻,说:“你急啥,儿子受了那么大的罪,不该养养?” “养也不能把学习丢了呀!四年大学快读完了,怎么不慌不忙的呢?” 孟玉花心里一想,丈夫说得也有道理呀!儿子怎么这次回来不像过去放假那样,整天都忙些什么? 老两口坐了一会,院子里的门响了,这是儿子回来了。 赵兴华一进屋,赵天伦就跟了进来,赵兴华正准备全身心地投入那个可行性报告的写作当中去,一看父亲过来了,便问:“爹,有事啊?” “兴华。”父亲说,“你回来已经好多天了,怎么不回学校去?” 其实,赵兴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他并不是想瞒着父母,他只是想到底用什么办法对父母说。如果他把真实情况告诉父母了,担心父亲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现在父亲突然问起回学校的事,他似乎还是感到有些太突然了。在这一瞬间,赵兴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随口说道:“爹,我忘了对你说,大学快毕业了,人人都要写一篇论文,我就回家写论文了。” 父亲不懂得儿子的话,睁大眼睛望着儿子,一向不会说谎的赵兴华突然觉得心里慌慌的,可他害怕父亲还是怀疑他,努力振作一下自己,接着说:“爹,说给你也不懂,我这不是天天在准备吗!大学毕业的论文要写很长时间呢。” 这个理由虽然是赵兴华临时编出来的,尽管一个农民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论文,可是纯朴忠厚的农民赵天伦还是相信儿子说的是真话。 现在赵兴华坐在他上学时用过的那张旧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旧的软面抄,开始构思他未来的事业的蓝图。 其实在赵兴华去省城和大别山考察时,他对未来的事业还处于一种朦胧状态。而通过这几天的思考,特别是通过和洪燕的分析,他的思路已经越来越清晰了。当他决定正儿八经地将头脑里的构思变为文字时,他对自己、对环境、对现实和未来,必须重新进行一次梳理,进行一次认真的考虑。困难和条件、成功与失败,他必须作好各种思想准备。 未来新的生活,开始对这个年轻的知识分子展示出新奇、迷离的色彩,他怀着一颗激动而满腔热忱的心,祈祷着一种新的环境,一种奋斗和激动,迎接各种各样的成功与失败。 赵兴华,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青年,面临着如此艰巨的任务,将要接受他没有经历过的一场严峻的考验。他,只有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不,还有她,洪燕,洪燕是他事业的忠实追随者,是他事业上的伙伴,也是他精神上的力量。 经过这段时间的交往,赵兴华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洪燕。刚才他和洪燕分手时的那段茫茫思绪是他对洪燕感情的突变,而此刻他感情的潮水又如同放纵奔腾的野马,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他奔腾前进的气势。 赵兴华下定决心勇敢地去面对未来,迎接这场人生命运的挑战,无论有多大的艰难险阻,他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实现他给自己确定的目标! 生活就是这样不可思议。赵兴华也不知道自己的思想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赵兴华提起笔,思绪如同波涛汹涌的潮水,一泻千里。 四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一个英俊的高个子青年出现在村支书洪有富家的大门口,他就是我们的主人公赵兴华。 开门的是一个美丽而动人的少女,她就是洪燕。 她朝赵兴华微微地点点头,两人在这一刹那间,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幸福和甜蜜。 洪燕满头黑发披散在肩上,犹如平静的波浪。上身穿一件白色的小腰羊毛衫,颈项和小膀子露在外面,白得让人感到心醉,如果让洪燕演一个电视剧,定会一炮走红。 而赵兴华呢,穿一件深蓝色的球衣,看得出球衣已经褪了色,但穿在他那高高挺拔的瘦瘦的身体上,宛若一名英俊的运动员。 “爹,来客人了!”洪燕故意提高声音对着客厅里的父亲说。 洪有富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也许是女儿的话没听清,也许是这个乡村小吏对农民的不可一世,客厅里没有任何反应。 洪燕跟在赵兴华后面,来到客厅,这时洪支书转过脸来,欠了欠身子。洪燕有些看不下去父亲的态度,但却不知道该怎么来协调这种气氛。赵兴华感到几分窘迫,站在洪支书面前,一时不知所措。这时洪燕急了,急忙解围道:“爹,这就是我的同学,赵兴华。” “哦,”洪支书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在这一刹那间,洪有富还真的觉得赵天伦的儿子长得有模有样的。他真的没有想到赵天伦会有这样一个儿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这样一个挺拔笔直的男子汉。这样一阵思绪之后,洪支书的情绪也发生了变化,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来,年轻人,坐吧!” 父亲的情绪变化,让洪燕心中洋溢着一种由衷的高兴,她真的没有想到父亲突然会对赵兴华这样热情。她不仅对赵兴华的事业充满希望,而且觉得父亲对赵兴华的态度的变化,也预示着自己和赵兴华之间的关系会得到父亲的认同。 赵兴华是第一次来到洪支书家,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个赫赫有名的村支书和民营企业家。尽管在洪燕的鼓动下,赵兴华也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了洪支书家,现在他面对这样一个地方官员,一个和自己父亲年龄相近的长辈,赵兴华显得有些紧张和拘谨起来。当洪支书向他伸出手时,赵兴华有些激动,慌忙伸出右手,直到洪支书松开手之后,退到沙发旁边时,赵兴华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样子有点像站岗的哨兵。 洪燕趁父亲坐下去的那一刻,迅速推了赵兴华一下,低声说:“坐,别紧张。”随后大声说,“赵兴华,请坐,我给你泡茶。” 赵兴华的目光跟着洪支书,有点呆滞,只觉得这个客厅太大了,二十二年来他从没见到过如此豪华宽敞的客厅。这就是洪支书的家,这就是洪燕的家。 洪支书在那张宽大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坐吧!” 赵兴华没有坐到对面那张宽大的长沙发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洪燕端着茶杯,来到赵兴华面前,将茶杯放到旁边的小茶几上,说:“请。”随后又上前端起父亲那个紫砂茶壶。 “小赵,找我有事啊?”洪有富说。 赵兴华说:“洪支书,是这样的……”他说着站起来,走到洪支书面前,把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沓打印稿递给他。 洪有富接过厚厚的一沓文稿,一边翻着,一边看。只是这种翻的动作太快了点,让人感觉到他并没有认真去看,有点玩世不恭。这时站在一旁的洪燕有些急了,忙走过去,坐到父亲身边,一边指点一边小声念着。 过了一会,洪有富抬起头,说:“小赵,你的想法不错,说说你的想法,需要我怎么支持?” 赵兴华愣住了,洪支书的话多少带着点官场上的那种庸俗,作为一个还没有大学毕业的二十二岁青年,他对未来的事业,对那些充满美妙的憧憬,到底会碰到多少困难,他根本不可能想得很全面。但是他对洪支书的这句过于简单的回答有些太不满意了。 坐在父亲旁边的洪燕不仅对父亲的话感到不满意,同时也觉得赵兴华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她说:“爹,你怎么这样?你以为这是上街买两斤青菜呀!这样重大的事情,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来说,需要什么?岂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洪有富看看女儿,说:“是啊,所以我要听听小赵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错了吗?” 赵兴华犹豫了一会,终于鼓足了勇气,他从市场需求到未来的设想,自己的打算,甚至第一年如何打基础,第二年、第三年准备创造哪些业绩,以及资金投入、全村有多少劳动力、农民们能够加入多少股份,一口气地说了出来。 赵兴华的一番话说得洪有富目瞪口呆。也算见过世面的洪有富,年轻时在部队当兵,退伍之后在南方工作过四年,回到家乡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后来企业赚了钱,县里、市里也见过不少大小领导,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他心目当中赵天伦家一个小毛娃居然如此口若悬河,处处言之有理。洪有富是一个要面子、讲道理的人,听了赵兴华的讲述之后,他从心底里佩服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大学生,难怪当他昨天晚上和洪燕谈到在大塘沟的接班人问题时,他认为整个大塘沟根本找不出这样的人选,而女儿则斩钉截铁地说有,肯定有。现在他看看赵兴华,心中自然是觉得赵兴华是一个村支书、村委会主任的好料子!不仅如此,还是一个后生可畏、有着更大才干的年轻人啊! 然而,洪有富对赵兴华的可行性报告还是感到有些言过其实。一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大学生,孤身一人要搞有机田园,要种有机粮食,要种有机蔬菜,要养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那种不喂瘦肉精的猪,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实现这样的愿望啊!更何况凭他赵家,可以说拿不出分文作为启动资金,如何去实施这所谓的可行性报告,全都是纸上谈兵,一纸空文! 经过一番思索之后,洪有富终于放下手里的可行性报告,认真地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说:“小赵啊,听了你的介绍之后,我又大体看了看你的这份报告,首先我觉得是件非常好的事,你很了不起。这项事业不光能够让你和村里许多人富裕起来,而且能够对更多人的健康有好处,我没有理由不支持你。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们村党支部、村委会一定会鼎力支持你。” 赵兴华激动起来了,双手作揖道:“洪支书,有您这样一位前辈的支持,我就放心了,就是困难再多、再大,有您作为我的坚强后盾,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大塘沟一定会走上富裕道路,家家户户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实现小康,大塘沟也一定会率先成为中央提倡的新型农村的样板。” “好啊!有你这样一个有志气、有理想的青年,我也坚信大塘沟会早日奔小康的。” 这时坐在一旁的洪燕反倒有些急了,看着赵兴华和父亲这不着边际的谈话,却没有进入实质性的内容,她几次暗示赵兴华,可是赵兴华却不理解她的意图。是赵兴华在洪支书面前过分紧张,还是因为爱面子难以启齿,洪燕不得而知。 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谈话也渐渐有些冷场,正在这时,洪有富起身去了卫生间。洪燕才低声对赵兴华说:“兴华,你怎么不说实质性问题啊!” 赵兴华看看洪燕,明白了洪燕的意思。其实赵兴华在洪支书面前虽然有些紧张,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重要目的,他并不是难以启齿,也不是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而是考虑选择什么时机提出这样重要的问题。 洪支书从卫生间又回到客厅,慢慢地翻着面前的那份可行性报告,那样子确实叫人摸不清他在想些什么,洪燕有些沉不住气了,说:“爹,你说支持赵兴华,怎么支持啊?” 洪有富没抬头,继续看着可行性报告,说:“当然是多方面的了,比如说宣传,比如说向乡党委、乡政府报告……” 洪燕向赵兴华递了个眼神,赵兴华心领神会,说:“洪支书,目前我想请求村里支持的首先是两个方面:一是帮助我贷一部分款,作为启动资金;二是请求村里能够解决交通问题。” 赵兴华话音一落,洪有富就抬起头,说:“贷款,你想贷多少?” “最少二十万元。” “这么多?”洪有富吃惊地看着赵兴华,“你拿什么做担保?” 赵兴华一时说不出话来了,憋了半天才说:“正是因为我拿不出东西担保,才希望村里能帮助我呢!” 洪有富的脸上一下子严肃起来了,沉思了一会,说:“小赵啊,别的都好说,这钱的问题就难办了,贷款是银行的事,我说了也不作数,何况你要做的事业风险很大,村里那几间房子怎么也贷不到二十万块钱呀!至于交通问题,你说的是修路问题吧,其实想解决村里到乡上这条路已经是多年的老问题了。我早就请人测算过,从村委会到乡政府,总共是三里,如果修柏油路,按每平方米最低六十元计算。假设路为五米宽,三里路最少也得九十多万元,没有一百万根本修不起来。就是修沙石路的话,每平方米最低也要二十元,假如路宽为五米,也要三十万元。你说这笔钱到哪里去弄?乡政府是拿不出钱的,他们连工资还常常发不出来。” 对于赵兴华来说,他从小到大,接触钱最多的就是考上大学那年,那是父亲求亲告友,卖粮卖猪,好不容易凑了五千元钱,到学校后,当时就全部交给学校了。在他的印象中,自己身上很少超过二百元钱,而多数时候只有几十元零钱。听了洪支书算了这样一笔账,真的吓得赵兴华浑身直冒汗。他真的没有想过通往省城的那么宽、那么长的柏油路每平方米需要六十多元钱。现在赵兴华无言以答,愣愣地坐在那里,头脑里像一群蚊子在嗡嗡乱叫。连洪燕也不知所措地看着赵兴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这样,赵兴华一时也没了主张,站起来准备告辞了,谁知在慌乱之间,面前茶几上的茶杯掉到地上了。只听哐的一声,吓得他背上渗出一片冷汗。此刻感到为难的倒是洪燕,她先是吃了一惊,当她意识到是赵兴华把茶杯碰掉地上时,迅速跑进卫生间,拿着一条新毛巾,蹲在地板上就擦了起来。赵兴华也慌慌张张地蹲下去帮忙,他小心翼翼地捡起茶杯,茶杯盖子一点没坏,只是茶杯口掉了瓜子大一块,也裂了一条缝。赵兴华一下子尴尬起来了,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境况下,慌得心脏狂跳起来。 高秀玲似乎感觉有些不过意,拿着拖把赶来,笑笑说:“没事、没事,燕儿,你陪陪小赵,我来吧!” 洪燕一边擦着地板一边说:“没关系,没关系!” 赵兴华是怎么离开洪家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在心里不停地责怪自己,第一次登洪支书家的门,就给人家留下毛手毛脚的印象,洪支书到底会对他是什么印象呢!其实洪燕也是多此一举,他哪里有情致去喝茶!赵兴华也感到奇怪,他连茶杯碰都没碰过,怎么就掉到地上去了呢? 洪燕把赵兴华送出家门,春天的夜晚还明显带着几分凉意,阵阵凉风吹来,赵兴华背上的汗水成了冰凉的糨糊,把球衣粘在身上,令他不禁打了个寒战。那轮残月弯弓似乎小了一些,暗淡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人觉得那样灰暗,那样模糊,那样可怕。 赵兴华觉得自己像一棵树被拔离地面的悬浮与空落,像一片飘在风中的树叶,飘飘忽忽,头重脚轻。这种感觉是他从没有过的,即使是在看守所的那些日子里,他始终觉得自己要洗清自己的清白,甚至斗志不减。在得知学校让他自动退学时,虽然当时也痛苦万分,可他对未来并没有失去希望,然而现在…… 赵兴华现在才渐渐地清醒起来,他好像从空中渐渐地落到地上,两条腿还在机械地木偶样地向前摆动着。他下意识地用右手在大腿上用力掐了掐,确实有点痛。他感到自己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粒尘屑,那么渺小、轻飘,而洪支书却仿佛一座山那样高大、威严。 钱!钱!钱啊!一个人贫困潦倒、地位卑下,不就是因为没有钱吗?可是他现在身无分文,他将怎么办? “兴华,兴华!”洪燕像是在呼唤着他。 这时他才感到还有一个女人在陪伴着自己,赵兴华又似乎得到几分安慰,他转过身子,在昏暗的月色中,只见她的脸还是那样美丽动人。 “兴华,你……”洪燕突然抓住赵兴华的手说,“灰心了吗?你被困难吓倒了吗?” 啊,多么温暖、多么柔情的手!顿时一股暖流电流般地涌向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他把洪燕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那股细微的暖流骤然间变成大浪,在他心里翻滚。 “兴华,别灰心,有我支持你,咱们一定会成功的!”洪燕显得有几分激动,又有点怜悯。她抬起头,深情地望着赵兴华那张严峻的脸,透过昏暗而朦胧的月色,她感觉到他那双睿智的眼睛在闪闪发光。洪燕再也忍不住了,扑到他那宽阔的怀里。 啊!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完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压抑着感情的冲动,竭力保持理智的清醒。 赵兴华的耳边还在响着洪燕的那句话:“有我支持你,咱们一定会成功的!”咱们,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两个人,他们成了共同体! “洪燕,我和你不一样。”赵兴华轻轻地把洪燕搂在怀里,右手抚摸着她的头,说,“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的儿子,我知道,从我懂事那天起,我就没有特别的奢望,虽然我没有受过父辈那些食不充饥、衣不裹体的苦难岁月,但是和同龄孩子相比,我知道我的家庭的贫困,我至今都买不起一辆旧自行车,我也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我是农民的儿子,这是我无法选择的事实。直到我上大学后,我才清楚地意识到,供我上大学的钱真正是我父母的血汗钱。我下决心要改变这一切,那时我就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我要奋斗,我要改变我的人生。只是你,洪燕,你千万要思之再三、慎之再三,你和我的家庭悬殊太大了。” “兴华,”洪燕抬起头,深情地望着赵兴华,在半明半暗的月色中,赵兴华感觉到她的眼眶里充盈着晶莹的泪水,“难道你也像我父母那样世俗吗?把几千年前那种门当户对的发霉变质的东西捧在手里吗?” “不,洪燕!”赵兴华压抑着情绪,“我必须面对强大的势力。” “兴华,我们上中学那几年,大家年龄都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想,一心读书,准备考大学。”洪燕说,“我想可能在我们俩幼年的心灵里早已播下莫名的种子,后来你考上大学了,而我却留在大塘沟,我不止一次警告过自己,什么也别去想,但是每次你放假回来,我仍然感觉到你眼睛里那些隐藏着的东西还是那样纯洁,那样真诚。只是我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向你表达。在你蒙受不白之冤时,我的心里如同刀绞一样,所以,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向你表白,向你袒露我的心扉。” 洪燕对一个男人的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难道今天这就是他们的爱情吗?难道他们真的就这样相爱了吗?他们没有山盟海誓的誓言,没有给对方任何承诺,甚至连最普通的三个字都没有说。他们更没有牵线的红娘,也没有正儿八经的证明和契约,连路边的槐树都没开口作证。他们默默地开始破译他们的爱情密码,开始了人生漫长的相互牵手的伟大历程。 固然,如今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他们的爱情没有城里的男女青年那么浪漫而富于离奇的色彩,也许他们的初恋多少带着点山村泥土的芳香,但却是纯洁而忠诚的,更是难能可贵的开始。

一 这几日赵天伦总觉得心烦意乱的,虽然已经五十五岁,但在此之前,赵天伦干起农活那是一把好手。俗话说,五十而知天命。赵天伦知道这个道理,在儿子出事之前,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衰老,谁知儿子出了这么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他突然间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许多,本来满头黑发,突然间添了许多白发,胡子更白得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看上去哪里像五十五岁的人!这些日子,他感到自己无论是体力、精力,都大不如以前了。更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儿子的事,虽然说儿子躲过了可怕的灾难,但他怎么也不明白,儿子为什么总在家呆着,说是写论文、准备毕业,可是最近他总有些不踏实,儿子突然又在家扩大猪圈,这让他更加不安起来了。 除此之外,那个和洪燕长得很像的黄姑娘突然到来,让赵天伦两口子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儿子和黄姑娘在堂屋里到底讲些什么话,他们并没听清楚,但是两口子明显感觉到儿子和黄姑娘发生了不愉快,而且黄姑娘临走时脸上的表情乌云密布,心情沉重。甚至,他和老伴都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姑娘充满着疑惑,一个姑娘从几百里之外赶到这偏僻的农村,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怎么就这样怀着忧伤地走了! 儿子跟着黄姑娘出去了,赵天伦两口子心里似乎也跟着儿子走了,他哪里又会想到儿子和黄姑娘,还有洪燕之间会发生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呢? 赵天伦坐在院子里的砖头上,心事重重地不紧不慢地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望着正在扩建的猪圈,这并不是他的想法,一切都是儿子的意见。赵天伦的心里越来越感到几分惆怅,一个大学生怎么就对养猪那么感兴趣呢?他养了一辈子猪,种了一辈子地,除了把儿子培养上大学了,他什么也没有,难道……想到这里,赵天伦的心脏突然间咯噔一下,与此同时右眼皮也跟着跳了起来。是祸是福,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如同挨了电击一样。在这一刹那间他弄不清到底是左眼还是右眼在跳,若真是左眼皮在跳,即使没财,也不至于是右眼跳呀!财没有不要紧,可是祸一旦发生了,他哪里还能承受得了呀!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在他赵天伦头上的事,把他搞得有些魂不守舍,招架不住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儿子考上大学了,想到儿子考上大学那阵子,他赵天伦觉得他成了全村最有脸面的人,积在他心头几十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从今往后,他赵天伦就与众不同了,儿子将来成了城里有官位有公职、为国家做事的公家人!住的是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每天八小时的班,甚至他和老伴也会像那些因儿女在城里工作跟着享福的乡下人一样,昂首挺胸地往返于城市和乡村之间。也许到那时,他和老伴就不再整日和这黄土地打交道了,给儿子带带孙子,那该是多么令人羡慕和向往的日子啊! 这样的思绪简直把赵天伦带进了一个美好的童话般世界。他以前从没有这样想过,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想到这些奇怪的东西,赵天伦有点恍恍惚惚的,又有些似梦似幻的感觉,直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才把他从梦幻中惊醒。 “哟哟哟……”女人的尖叫声飘进院子里,直刺赵天伦的耳膜,“这是想发财呀……” “吴婶……”孟玉花听到声音,忙接过她的话茬儿,“怎么摸错门了……” 这时赵天伦瞥了一眼已经进了院子的女人,她是远近几个村里出了名的人,如今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可看上去像城里人一样显年轻,怎么也不像五十多岁的女人。一般说来女人到了五十多岁,不是胖得腰粗胳膊壮,就是满脸树皮样的皱纹。可这个女人从嫁到大塘沟之后,就没太变样子,好像农村的野风吹不黑她的皮肤,磨不出皱纹。瞧,她那脸上还是那样白嫩嫩的,还透着点红润,衣服都是很讲究的。她吃不了农民的苦,也从不去承包地干农活,后来有人说他有一个兄弟在广州发了财,谁知真假。 村里不分男女老少都称她吴婶,其实吴姓是她丈夫的姓,她自己姓熊,自从嫁到吴家,是她自己给自己宣布的外号,自然是因为姓熊难听,便随丈夫姓了。说来也怪,吴婶嫁到吴家,三年就给吴家生了两个儿子,这样一来,她在吴家便功勋卓著了。丈夫吴世忠曾经是乡医院的医生,后来因为出了点事在医院呆不下去了,可后来每月还给他几百元钱生活费。两个儿子虽然没考上大学,但都去了南方做生意,每年回家都是大包大包地带着东西回来,所以家里日子过得比别人家都好。她也就整天游手好闲,哪家发生一点事都少不了她。其实这女人在村里从没干过什么坏事,可赵天伦就是不喜欢她。村里不管谁家遇到什么事,她都会去赶热闹,自然也就会传播不少新闻。 吴婶的到来自然打破了赵天伦的梦幻般的思绪,对于赵天伦来说,他真的不愿意回到现实中来,宁愿久久地沉浸在那醉意朦胧般的想象之中。然而这个快嘴巴女人的到来,又不知道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事端。赵天伦吸着早已熄了火的旱烟袋,干吧嗒了半天,刚要站起来,吴婶已经来到他面前,尖声说:“他爷呀!你儿子真有本事,你看,那两个天上掉下来的仙女给他勾得魂不附体呢!” 赵天伦没看她一眼,故意在砖头上磕了磕烟袋,那样子显出几分不耐烦。吴婶并不在意,看着赵天伦,又回头看看孟玉花,说:“兴华的学不上了?” 赵天伦如同挨了电击似的,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睁得像乒乓球,气呼呼地站了起来,扭头向堂屋走去。 “唷唷唷,她爷啊!生气啦?”吴婶笑着说,“我是听来的,你们可以问问儿子啊!” 孟玉花看着老伴,拉着吴婶进了厨房,脸上堆满了疑虑,低声问:“吴婶,你……你听说什么了?” 二 其实吴婶也并没有什么恶意,不管她听来的关于儿子赵兴华的消息是真是假,他这个消息证实了多少天来赵天伦心中的猜疑,种种迹象表明,吴婶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吴婶走了,忙碌一天的大塘沟家家户户进入一天生活的最后一道程序。然而,赵天伦和孟玉花闷闷不乐地坐在堂屋里,夫妻俩的心头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民思想家赵天伦天性与千千万万的农民不同,在他骨子里有一种坚忍不拔的东西。别看他识字不多,但他的学问全都是从他对于社会问题的思考和比较中得来的。他下决心培养儿子,他认为没有半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虚荣心。他之所以竭尽全力要让儿子读书、上大学,那是因为他这辈子吃了没读书的苦,当年他不要说大学毕业,就是高中毕业,也不至于陷在这穷山沟一辈子。儿子为他争了气,他感到老天爷还是睁了眼了。可是偏偏在儿子就要大学毕业时的关键时刻出了这样的事。说实在的,自从儿子回来之后,他的那颗悬着的心虽然落到地上了,可是后来儿子的举动却又让他胆战心惊,今天吴婶的话,一下子戳破了这层隔在他和儿子之间看不见的那层薄薄的纸。赵天伦暗暗决定,等儿子回来后,一定要问个清楚。 就在赵天伦恍惚不安时,老伴又提起另一个话题。 “他爹,”孟玉花说,“你说那黄姑娘咋就那么像洪支书家的二姑娘呢?” 赵天伦一下子被老伴问住了,眨了眨那双失神的眼睛,在一刹那间,刚才的那些不快和忧虑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眼前突然间晃动着两个年轻美丽的姑娘的身影,其实这个问题从他第一次在省城见到黄姑娘时就疑虑重重,只是他不愿意和老伴说这件无根无据的事。现在老伴干脆直接提起这件事,他觉得不得不面对了。 “天下的事……怪,怪,怪!”赵天伦连说了三个怪,一下子把他心中的疑虑通过这三个怪字全都倒了出来。 “这天下长得像的人是有,可这样像的人……”孟玉花摇着头,半天接着说,“我一见那个黄姑娘……真的以为是洪燕。蹊跷!” “不过,”赵天伦眨巴着眼说,“洪支书当兵那几年,没听说在外有什么啊!” “你别胡说,这可是天大的事!”孟玉花戗白了赵天伦一句,“当年人家已有了大女儿洪怡,后来把洪怡他妈带出去的,洪燕明明是在那几年生的。” “是啊!村里人谁也没见着洪燕是他妈生的。”赵天伦似乎有些恍然大悟似的,“可这些年从没人说什么呀!” “你可别乱说,无根无据的事!”孟玉花瞪着眼说,“再说洪支书人家对咱也不错,洪燕姑娘又和兴华……” 赵天伦看看老伴,没有说下去,孟玉花自然知道老伴刚才那些话的意思,说实在的,无论是赵天伦还是孟玉花,对洪燕都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虽然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可心里都在想着,真是儿子能娶到洪燕这样的媳妇,那他们真是睡着也笑醒了!其实对于黄姑娘的出现,孟玉花的心里多少也有点奇怪,或者说也感到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老两口想到洪燕时自然是心花怒放,然而一想到那个黄姑娘,又觉得迷雾重重。 让赵天伦两口子不解的是,不光这两个姑娘长得如此像,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又都和自己的儿子有着这么密切的联系。这两个感情朴素的农民从思想深处受到几千年封建思想影响,此时不得不相信命运这个虚无缥渺的东西。可他们又无法摆脱命运的摆布,相信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这样一想,又有点不安起来。 儿子跨进家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看到儿子还穿着那极不合身的上初中时的衣服时,赵天伦心中顿时有几分心疼,这种心疼随之唤起他对儿子的那些怀疑。 看到父母这时还默默地坐在屋里,这种气氛让赵兴华闻到了一种异常的气味。往日,这时母亲总是在厨房里忙晚饭,父亲好像总是有收拾不完的家务,很少看到父母这样严肃认真地四目相对。 此时的赵兴华更是心事重重,心烦意乱。本来他为钱的事在洪支书那里碰了个钉子而烦恼。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黄丽琼会在这个时候居然跑到他家里来,尽管黄丽琼是一片好心,可他觉得她的思想太单纯、太幼稚了。 现在赵兴华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家这短短的时间里,父母亲会听到了什么?赵兴华感到父亲的脸上布满凄凉和忧愁。从他懂事那天起,他连做梦都希望自己早日为父母亲多做点什么,让他们早日过上城里人的幸福生活。想到这里,赵兴华立即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会,说:“爹,娘,怎么了?” 赵天伦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刚才那些恍惚和缥渺不见了,这个坚强的农民把自己拉回到现实中来,双手捂着脑袋,说:“兴华……儿子……”这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模糊不清,“爹问你,你到底……给爹说实话,你为什么不回学校?” 在这一瞬间,赵兴华愣住了,尽管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彻底地暴露在他和父母之间,但是他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赵兴华看着父亲那双干枯而充满期待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他决定把自己被迫离校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父母。一向诚实的赵兴华对自己心中的秘密总是有一种沉重的心理压力,或者说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 就在他即将张开嘴巴时,赵兴华突然愣了一下,他从父亲的目光里看出更多他过去从没有发现的东西,那是父亲二十多年的寄托和希望,那是父母已经唾手可得的胜利成果。他怎么能突然之间毁掉父母的所有寄托和希望呢?他又怎么能够亲手扼杀两位老人的生命呢?他不能这样残酷,更不忍心把刀子向父母的心脏刺去。父亲一辈子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的身上,如果他真的如实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父母亲,那么他就像手持一把利刃,突然间刺进父母亲的心脏。他不成了一个刽子手了吗?说不定父亲会一蹶不振。想到这里,赵兴华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语。他呆呆地低下头。 赵兴华镇静了片刻,平静一下情绪,坦然自若地说:“爹,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到底听到谁说了些什么?” “儿子,爹也不相信,我了解自己的儿子。”赵天伦满怀希望地看着儿子,目光里透出几分自信,“别看我当了一辈子农民,可我知道该怎么去做人!” 可是当赵天伦说完这番话时,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失意和空虚,好像自己心中的底气也不那么足了。这是他平生以来很少出现的窘况。虽然赵天伦这辈子都在为全家的温饱而奋斗,可他时时都在盼望着儿子出人头地,为他赵家光宗耀祖。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奢望。这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有他做人的准则,他爱护赵家的利益和声誉,从来没有含糊过。他不相信儿子会讲假话,可是他心里像镜子一样明白,儿子的事不知道被村里人传成什么样子了,想到这事他就有说不出的闹心。他想吼,想大声斥责儿子,可这个刚强而又固执的农民却是粗中有细,他不愿意把家“丑”外扬出去。但他还是反复追问儿子,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上学?为什么要扩建猪圈?那个黄姑娘又是来干什么的? 赵兴华这时才进一步了解了自己这个识字不多的父亲,原来父亲的心里装着那么多深刻而又隐秘的事情。 三 表面上,赵天伦还是不声不响地守着他的承包田,出没在自家的院子里,可细心的人一定会感觉到他的额头上添了不少皱纹,眼中添了几分忧愁。赵天伦心中的滋味只有老伴孟玉花清楚,老两口常常是闷闷不乐地想着各自的心事。有时赵天伦会在心中忽而想起那天乡里的小邵和洪支书来他家之前那几声乌鸦叫,从那之后,他几十年的平静生活被打乱了,甚至经常半夜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梦惊醒。难道生活就不能给他一点幸福和欢乐吗?儿子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体会到的幸福只是短暂的。现在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起来,听到儿子出事的消息,回来后病了一场,现在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前了,但是他不相信,心里还像年轻时那样,想着许多他准备干的事,有时感觉到自己还像三四十岁一样。可是突然间,他怎么就不那么顺心了,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呢? 赵兴华根本没有料到,就在他和父母之间如同玩了一场游戏和魔术时,生活在另一方天地的洪燕正趁着父亲不在家时,和母亲进行了一场谈判。 洪有富家现在的住宅虽然还是多年前的老房子,可在大塘沟村还是令人瞩目的。首先是院落前面那片宽阔的水泥地,这是洪有富近几年来新修的,专供他停车使用。仅凭这片宽大的水泥地面,那是谁家也不可比的,紧接着水泥地的是朝南的四间砖瓦平房,院内栽着各种花草。左边是高大的葡萄架,架上青绿的葡萄已经有黄豆大小;旁边的月季花正争奇斗艳。后面的正房虽然也是四间平房,装修得却是十分豪华。东面两间是父母的卧室,里间是一张大床,外间为父母休闲会友之用。西面两间同样设置的房间则是女儿的天地。 前屋自然是洪家厨房、餐厅和一个偌大的客厅。晚饭后,洪燕的母亲高秀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洪燕悄悄地来到母亲身边,母亲正全神贯注地看电视,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到来。 洪燕转来转去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犹豫了半天,走到母亲面前,拿起母亲的紫砂茶杯,说:“妈,我再给你添点水。” 母亲目光盯着电视,女儿的话她似乎没有听到。洪燕给母亲添好水,坐到母亲身边,搂着母亲说:“妈,有什么好看的,都是那些文人痴人说梦编出来的故事,那么认真干什么?” 母亲回过头,瞥一眼女儿:“死丫头,又有什么事要哄妈妈啦!” “妈,你怎么这样看你女儿?”洪燕撅着嘴说,“我只不过是想和妈说说话。” 洪燕靠到母亲的身上,感受着母亲的体温,可她心里突然间有些不安起来,想来想去都感到自己编出来的理由不充足。但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妈,我想借点钱!” 母亲像是没听到洪燕的话,电视声音虽然调得很低,但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妈!”洪燕大声叫着。 “有什么话,等你爸回来跟他说。” “不,我就是要跟你说!” “要钱?”母亲回过头,“你没钱了?要钱干什么?” “妈,我不是要,是借!”洪燕嘟哝着。 “借?”母亲睁大眼睛看着女儿说,“借钱干什么?哦,我知道了……”母亲没有说下去。 洪燕的心脏咚咚跳了几下,她装作没听懂母亲的话,“妈,我要考研究生!” “什么?”母亲突然把电视关到静音上,“哎哟,我的傻闺女,要真是这样,还要你借钱,妈给,要多少给多少!” “真的?”洪燕一下子把母亲搂得紧紧的。 母亲点点头,说:“我洪家不要说供一个女儿读研究生,就是供十个二十个也没问题。” “那好,给!”洪燕伸出右手,天真地看着母亲。 “当真?” “当然。” “要多少?” 洪燕故意想了一会儿,说:“十万吧!” 母亲愣住了,目光在洪燕身上停留了许久:“鬼丫头,你在骗妈!老实说,到底干什么?” “真的,妈!”洪燕先是半开玩笑,随后又认真起来了,“妈,你看买资料、请老师都不说,如今的社会风气就这样,得凭这个!”洪燕用手比画着。 “可是你大学都没上,怎么考研究生呢?”母亲突然有所醒悟似的看着女儿。 “妈!”洪燕突然满脸严肃地看着母亲,过了好久才说,“妈,我求你帮个忙,将来我一定认真报答你……” “什么话?”母亲莫名其妙地看着女儿。 “妈,我实话对你说,是给朋友借的。” “朋友?谁?”母亲吃惊地看着女儿,“十万块钱,什么样的朋友?”母亲若有所悟地说,“是不是……” 洪燕低着头,把母亲搂得紧紧的,却一声不吭。 “傻丫头,我的傻闺女……”母亲没有说下去,右手拿着遥控器,左手抚摸着女儿的头,“闺女,你这是何苦呢?” 洪燕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不像一个成人的大姑娘,倒有点像不懂事的孩子,像在幼儿园受了委屈一下子扑进母亲的怀抱。母亲轻轻地拍了拍女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燕儿,妈知道你的心思,也能理解你,可是你……” “妈,真的?”洪燕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妈,事已至此,我也不想瞒你了,不过我并不想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燕儿,你这又何必呢?”母亲心疼地搂着洪燕,“你哪里知道,天下的父母哪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哪有不希望自己孩子幸福的?” “可是……”洪燕犹疑地看着母亲那深情的目光,“妈,你也是女人,你知道女儿心中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吗?” 在洪燕决定趁父亲不在向母亲借钱时,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天真、那样单纯,根本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一下子就识破了她心中的秘密。在这一瞬间,她的那颗少女的心不平静地跳动起来。她并不显得羞怯,也没有表现出半点骄矜,也无所惧怕,只是脸上飘过淡淡的红晕。 过了一会,母亲说:“燕儿,我和你爸不光担心你的幸福,更害怕你受骗。” “妈,你认为你女儿就那么好骗的吗?”洪燕睁大那双富有灵气的眼睛,“一个女人如果不能识破身边的男人,随随便便地就被骗了,也是活该!” 是啊!作为母亲,听了女儿的话,她从内心感到由衷的高兴,女儿长大了,也成熟了,不过她对于女儿眼前的行为感到困惑而又吃惊。 “妈,我说过,只是向你借,将来我会加倍还给你的。”洪燕的脸上表现出从没有过的真诚和自信,“请你相信我,而且希望你不要告诉我爸。” “燕儿,这十万块钱妈能做得了主,十万块钱对有些人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可在我们家,我也照样瞒得了你爸,可是有些事你总不能永远瞒着你爸呀!” 洪燕迟疑了好一会,拉着母亲的手说:“妈,世间的事就是这样,时间是解决一些疑难问题的最好的办法。时间对于一些问题来说又是何等的重要!”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对母女这样一番对话总是没有说得明白,各自心中都藏着秘密,都在心照不宣地不去点破问题的关键。对于女儿洪燕来说,她完全没有想到母亲居然能够这样理解她。当然,谈话还没结束,但是洪燕感觉到母亲的态度是诚恳的,这样一来更激起她希望得到母亲支持的欲望。 四 对于洪燕来说,母亲如果真的能借给她钱了,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说不定……洪燕没有往下想,她确实迫切希望能马上从母亲手里拿到十万元钱。 洪燕像孩子似的把手一伸说:“给吧!” “什么?”母亲疑惑地看着女儿。 “哎呀,妈,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洪燕撅着嘴说,“借,妈,我说过了是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噢,”母亲恍然大悟,“这么急?” “不是急,我只是不想让爹知道。” 母亲看着女儿,想了一会,说:“燕儿,给你钱没问题,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洪燕一愣。 “我知道你这钱是干什么用的,所以……”母亲吞吞吐吐地看着女儿。 “妈,你是看电视多了,跟电视上学的吧!一到关键时刻就卖关子,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真受不了!” “好。”母亲低着头,“我拿五万块钱给他,也不要他还了,但是你必须和他断绝往来!” 洪燕一时不知所措,好像并没有完全听懂母亲的话,似乎有些懵懂,愣了一会,突然睁大双眼,那目光一下子陌生起来,就像小时候那次她明明是做的好事,母亲居然认为她错了,不分青红皂白训了她一顿。当洪燕完全清楚了母亲的意思之后,她脸上所有的快乐和天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搂着母亲的双手突然麻木地瘫了下来。 “燕儿,”母亲看着女儿瞬息变换着的表情,那种无法言表的母爱似乎又回流到她的心里,“孩子,你知道,哪有父母不希望孩子好的呢?我和你爹希望你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能看着你受苦啊!” 洪燕像是没有听到母亲的话,神情呆滞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离去。 母亲看着洪燕突然变成如此模样,作为母亲,这个生活在优厚条件里的女人,她又怎么能体会到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少女的心呢?在这一瞬间,高秀玲在头脑里闪电般地闪过她对女儿洪燕的疼爱。二十二年来,她对洪燕视如掌上明珠,可是女儿是否理解她的这颗水晶般的心呢?是的,这个多少也上过初中的农村知识青年,对爱情这个东西曾经也是那么怀着一颗神秘的心,然而她毕竟走过了近五十个年头,她目睹了自己当年的那些同学、朋友,她得出的结论是生活才是最现实也最实在的,如今,没有钱就要过苦日子,而幸福是一个看不见抓不着的渺茫的东西。 母亲态度的变化,让洪燕感到十分意外,或者说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在这一瞬间,洪燕的心里跳出一个莫名的疑问,难道……她一时不敢想下去。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像突然间得了一场大病,全身散了架子似的瘫倒在床上。不知怎么的,洪燕觉得面前突然间站着一个青春少女,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黄丽琼。她的头脑里越想越混乱。甚至一个个疑问雨点般地向她袭来。这时,母亲轻轻地推开门,看着女儿的样子,心中又气又恼又心疼地说:“都长大成人了,还像孩子似的,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 洪燕趴在床上,听到母亲的话越发感到几分委屈,心中再次问着自己,她不是怀疑自己的身世,而是问自己,那个和自己长得那么像的黄丽琼和自己到底有没有关系?这样一想,头脑里出现一阵冲动,于是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满脸憋得通红,只觉得有一股什么东西泉涌般地往头顶冲。母亲看着她满脸血泼一样,心疼地说:“燕儿,妈不是……听话……” “妈,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和我年龄一般,长相更是一模一样,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洪燕突然莫名其妙地说。 母亲被女儿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蒙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怪不得你们一点也不心疼我!”洪燕气呼呼地看着母亲,“我一看到那个女孩子,我就……”洪燕更加激动了。 “洪燕,你……你胡说什么?”母亲急了,“哪里冒出来个什么女孩?看你爹知道了还不……” “就是的嘛!不信你去问问赵大伯,还有赵大妈、赵兴华!”洪燕理直气壮地看着母亲说。 “洪燕,你可把我给弄胡涂了,什么赵大伯、赵大妈的,这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是赵兴华的同学,那天和田晓军一道来找赵兴华的,谁没看到?开始村上人不了解情况,都以为是我到赵兴华家去的,不信你们问问田晓军!” 洪燕这么一说,母亲不得不信了。尽管自从黄丽琼来过赵家之后,村子里早已是风言风语了,可惟独高秀玲还蒙在鼓里。这时,高秀玲坐到女儿床边,笑着说:“哦!这世间还真的有如此巧事,我只在电视里看过,真的是这样,我倒要见见这个姑娘!” “你和人家有什么关系,人家为什么要见你?”洪燕冷冰冰地看了母亲一眼说。 “哟,你这丫头怪了,怎么不能见?我又没什么坏心,和我女儿长得像这本身就是一种缘分嘛!”母亲一边说心里一边想,这个黄姑娘怎么又认识田晓军呢?这样一来,这事就更加复杂了,甚至高秀玲一时都理不清头绪,只是这样的事让她太没有思想准备了。 洪燕从母亲的情态上虽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异常,虽然她把怀疑自己身世的话给咽回去了,虽然她也似乎感到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和母亲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不妥,但是洪燕对于自己身世的怀疑,给她的心灵笼罩上一层阴影。 母亲拉着洪燕的手,万般爱怜地说:“燕儿,妈答应你,给你十万块钱,不过你一定要答应妈一个条件……” 洪燕一边推开母亲的手,一边打断母亲的话:“条件、条件,哪儿来的那么多条件?你们这一代人把什么都当作交易,我不要钱,不要还不行吗?” “燕儿,”母亲虽然有些激动,再次拉着女儿的手,说,“妈不是刚才说的那个条件,妈是希望你不要和你爹说我给钱的事!” 洪燕愣住了,看着母亲那熟悉而又慈祥可亲的面容,她这时突然发现母亲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晶莹的东西,这让细心的洪燕突然间产生了许多联想和怀疑。 在洪燕的记忆里,她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那样天真、那样快乐,从小爹妈都宠着她。特别是后来家境越来越好了,她的生活比周围农村的孩子们都优厚,如果真的是那样……洪燕没有再想下去,现在回忆起来,她从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不同。 然而,自从见到黄丽琼之后,这个挥之不去的少女形象越来越占据了她的心,其实在她心中,这个疑问已经形成许久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从父母的表情或者语言里找出一点可疑的踪迹来。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向母亲发出这样的疑问,甚至把自己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搞得有些尴尬起来。这样的尴尬让洪燕觉得事情的蹊跷,如果自己确实是父母的亲生女儿,母亲的表现能是这样吗?在洪燕的心里,总认为父母千方百计地阻止她和赵兴华之间的交往是对她的感情的不重视,以致成了母女之间的一道阴影。而母亲这种异常的举动,反倒让洪燕感觉到在母亲思想深处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种怀疑洪燕不仅仅是从母亲眼中那一粒粒滚动着的晶莹透明的东西后面感觉出来的,而且是母亲居然要给她十万元钱,条件是隐瞒着父亲,这样一来,洪燕自然在心中疑窦重重。 洪燕心里一阵茫茫思绪,心情愈加复杂起来。然而,女性的柔情、母亲的爱怜,深深地感动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少女,她顿时觉得母亲的伟大而慈祥。 母亲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包起来的小布包,一边打开一边说:“燕儿,这是一张五万元的定期存款单,到期时间已经过了十多天,我一直没机会去取,密码是我生日的月日重复一次。这是活期存折,上面有两万元,你先拿去。另外三万,我给你想办法,过几天一定给你。” 洪燕绝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得如此之快,而且她在决定向母亲借钱时,也绝没有想到会如此地顺利。这样一想,洪燕反倒觉得自己有些尴尬,有些从内心感到对母亲的歉疚。其实,在洪燕这样的家庭里,十万元钱也是一笔巨款,是一笔沉甸甸的款项!可母亲居然说要瞒着父亲,洪燕的心中更加觉得这事一点也不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感情的潮水像一股汹涌的热浪,直冲进洪燕的心扉,使她顿时浑身发热,透过清亮的泪幕,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洪燕终于扑到母亲的怀里,深情地叫了一声:“妈……” 五 当真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钱,洪燕兴奋得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和烦恼。心中难以抑制的激动如同涨满河床的潮水,一个劲地往外溢。 虽然洪燕平日并不缺少钱,但是当她真的一下子拥有十万元钱时,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现实。此刻,在这偏僻的大塘沟,在这静悄悄的初夏之夜,也同样在这个少女的心灵里掀起了一阵狂涛,使她仿佛忘记了她面临着的许多困难和问题。她兴奋得两眼闪着晶莹的泪水,盈润的双颊泛着红晕,像一朵带露的蓓蕾。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洪燕仿佛从一场梦中醒来,她一眼瞥见母亲留下的那张五万元定期存单和两万元活期存折,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存单和存折。看着看着,她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 洪燕取出手机,给赵兴华打电话。 此刻的赵兴华还在为自己的事情担忧和烦恼,他知道他的事迟早是瞒不了父母的,可是当父母问起他上学的事,他仍然是竭力要隐瞒事情的真相。这样一来赵兴华又增添了无限惆怅。现在他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这只二十五瓦昏黄的灯泡下,思考着许多艰难而又无法解决的问题。除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还有许多属于天真烂漫的奇特的想象。他的脑海里又一次展开想象的翅膀,神往于准备建设大塘沟的蓝图中去,为自己空怀壮志而激动不已。他像着了魔一样,决心要把大塘沟建设成中国许许多多人还没有想到的绿色食品基地。包括蔬菜、粮食、生猪、鸡、鸭、鱼等等,他甚至要把大塘沟建设成华夏第一村,他要让大塘沟的农民过上北京人、上海人那样现代化的生活! 他越想越激动,好像大塘沟突然间变成了美丽的图画,一排排现代化整齐的新农舍,一幢幢别墅式的农民庭院,那些属与农民们自己的商场、学校、医院、公园,甚至家家户户都拥有自己的轿车……大塘沟成为全国人民羡慕而向往的地方。 “嘀嘀嘀……”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间惊醒了幻觉当中的赵兴华。他真的如梦初醒,不用说,他知道这是洪燕给他打来的电话,其实洪燕给他的手机也只有她使用,别人当然不可能知道,也不可能打这个无人知晓的号码。 赵兴华的反应十分平静,拿起手机:“喂……” “是兴华吗?”洪燕极其兴奋而激动地说,“我马上要见你……” “洪燕……”尽管明明知道这个手机只是洪燕的专线电话,赵兴华还是有些意外似的,“现在?有急事吗?” “有!当然有……”洪燕的声音充满激情,赵兴华完全感觉到电话那头洪燕的兴奋和激动,“兴华,你快出来,到我家后面水塘旁边的那棵大柳树旁,快点!” 对于二十岁刚出头的这个年龄的男女青年来说,一旦有了恋情,在当今的时代,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然而,赵兴华和洪燕之间,从高中毕业至今,经过四年多时间的考验,他们之间还是那样平静如湖水,直到这次赵兴华突然大难临头了,洪燕不顾一切地帮助他渡过最困难时期,好像他们之间的感情非但没有因为困难和挫折而夭折,相反地,更加光辉灿烂!这种男女之情不是天真烂漫的空洞表白,也不是整天难分难舍的情爱。他们都各自把自己对对方的爱慕藏在心灵深处。看,洪燕不顾父母的反对,千方百计地在为赵兴华筹集资金。 洪燕换了一件白色黄花的连衣裙,悄悄地出了家门。乡村的初夏之夜是多么寂静而安详,自然界是多么幽美啊!那些追逐城市灯红酒绿、狂欢夜生活的年轻人,怎么能体会到此时自然界的恬静与美好呢!墨蓝色的天空镶着金银般的繁星,空旷的世界显得无边无际。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那些长高了的玉米和高粱叶儿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赵兴华的心里没有男女青年那种约会的激动和狂热,甚至他的心里为了向父母隐瞒着自己的不光彩行为而愧疚,又为筹不到钱而感到沉重的压力。他此刻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知觉。赵兴华出了家门,凭着童年对家乡小路的记忆,在夜色中向与洪燕约定的地点——洪燕家后面水塘边那棵大柳树走去。这棵大柳树其实并不是他们经常约会的地点,准确地说,常常是赵兴华送洪燕回家时,两个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在这里分手。此时,赵兴华一边向大柳树跑去,一边猜测着洪燕找他到底有什么事。赵兴华眼前出现了洪燕的身影,这棵粗大而奇特的大柳树也自然刻骨铭心地出现在眼前。 赵兴华一口气跑到约定地点,乡村的夜晚安详而清爽,只有远处时而传来几声犬吠。 夜并非是千篇一律的黑,浓、浅、淡,很像中国丹青画那样浓淡相宜。所有一切都不是静止的,都像在神秘地飘游着,随着行人移动,朝着行人身上涂抹着。 这棵大柳树长在水塘的西北角,树根的大半露在水上面,几根鸡爪样的老根伸进水塘里。粗大的主干足有水缸那么粗,在主干不到一米高处,突然像人的一只胳膊伸向水面,如同是独具匠心的艺术家雕琢而成的一盆多姿奇特的盆景! 赵兴华站在大柳树旁,目不转睛地望着黑糊糊的夜空,突然他的眼睛被一双手蒙住。赵兴华一把抓住这双柔软的手,猛地转过身子:“洪燕,你……你,怪吓人的!” “怎么?胆小鬼,怕什么,是我呀!”洪燕压低声音,她把双手捂在赵兴华的胸前说。 对于洪燕的异常表现,让赵兴华感到从没有过的奇怪,在他印象里,洪燕不是这样的人,突然间像个孩子。赵兴华不愿意扫了洪燕的兴,他也希望和同龄人那样,沉入甜蜜的爱河中去。赵兴华刚刚要抓住洪燕的手时,却又放了下来。 处于青春期的青年,深深地感觉到少女的情怀、异性的美妙,赵兴华觉得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唤醒了,这种甜蜜和愉悦如同面包放进开水里,迅速地膨胀起来。 在这漆黑一片的乡村的夜晚,没有任何干扰,无须担心有人看见,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洪燕像无数个少女一样,巴不得陶醉在心爱的男人的怀抱里,可不知为何她没有。 “兴华,给你!”洪燕突然打破夜的寂静和沉默。 赵兴华觉得有点像从幻觉中回到现实里来,有点似梦非梦、似幻非幻之感,半天才说:“什么?” “拿着,回家看。” 洪燕的声音有点像孩子,那样天真,那样激动,那样兴奋。 赵兴华满腹狐疑地从洪燕手里接过东西,他感觉到这是一只信封,凭感觉信封里还有东西。在这一瞬间,赵兴华在头脑里猜测着信封里的内容。 夜色中,洪燕抓着赵兴华的手,用力握了握,好像在她用力的同时,还向他传递着一种特殊的信息。 “我回家了,你也回去吧!”洪燕说。 “我送你到家门口,夜太黑了,走!”赵兴华拉着洪燕的手,像幼儿园的孩子玩游戏,手牵着手,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牵手是从没有过的。 洪燕默默地紧跟着赵兴华,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从没有过的幸福和甜蜜,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他们的脚步慢慢的,像在空中飘荡,眼前除了昏暗什么也没有,她像热恋的女孩子,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洪燕一边走一边紧紧地挨着赵兴华,过去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而此刻,他却把握得十分得体,有时她的手不自觉地触及到他的身体某一个部位,然而他们之间就是没有青年男女那种进攻与防守的动作。也许,只要他们之间有谁主动发起进攻,那个防守也就不攻自破了。 尽管这段小路步行只需几分钟,他们却走了很久,他们谁也不愿意早早结束这段路程,他们渴望着就这样永远地走下去。 洪燕终于停住了脚步,她极不情愿地面对着赵兴华,夜是黑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俩人,惟有天上的星星给他们作证,窥见了他们之间的秘密。心的膨胀,海的奔腾!在这昏暗的茫茫黑夜,洪燕终于伸出右手,赵兴华凭自己的感觉,慌忙握住洪燕的手,两只手久久地握着…… 整个村野一片漆黑,人息犬眠,万籁俱寂,一个黑影在奔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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