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浮沉记

2019-09-25 02:04 来源:未知

一 躺在床上的赵兴华彻底失眠了。经历人生的这样一大转折,赵兴华将要开始新的人生,未来的路到底怎么走,他不得不为自己进行种种设想。上中学那几年,虽然面临着升学的压力,学习的重担压得学生们天天熬到深夜,但是每当躺到床上时,立即就进入睡乡了,有时甚至还在甜甜的睡梦中,闹钟的铃声硬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眠。就是在看守所的那些日子,他也照样睡得着。 天刚蒙蒙亮,赵兴华就起床了,他悄悄地用凉水洗了洗脸,出了家门。 又是一场大雾,乳白色的蒸气已从河面上冉冉升起来。 这个无形缥缈半透明的白纱,将黑山坳的远近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赵兴华,这个离家快四年的大学生又重新出现在这片黄土地上,只是他很快就消失在漫天的雾霭当中。他先在自家的责任田上转了一圈,然后又向村头走去。赵兴华看着一块块绿色的麦田,想到这几年农民们的辛劳,想到土地的重要,然而他又想到如今农民心中也有一个公开的秘密,他们在种庄稼的同时把留给自己吃的农作物少施农药、少上化肥,或者他们还并不懂得有机农作物这个名词,但他们却懂得一个道理,农药也好,化肥也好,转基因也好,对人的身体是有害的。所以,一家看着一家,一家跟着一家学,城里人整天忙忙碌碌,忙于工作、忙于赚钱、忙于玩乐,却忽视了那些对人体构成损害的外来因素。为了让面粉变白,放入增白剂;为了让猪多长瘦肉,喂瘦肉精;为了让鱼长大,喂激素;给豆制品里放上吊白块,给食品里放上化学色素……不知道是什么人想出这些奇奇怪怪的缺乏道德人伦的主意,为了赚黑心钱,什么昧良心的事都干。出生于农村的赵兴华忽然觉得这些问题的出现居然没有人去干预,没有法制去制约,难道各级政府的官员们自己也甘愿受其害吗? 回到家里,吃早饭时,赵兴华向父亲了解关于农民们为什么把留给自己吃的粮食“另眼看待”的真实思想。是啊!报纸电视上到处是骗人害人的广告,农民们种田施化肥,上农药岂不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吗?在和父亲谈到为什么现在的猪肉没有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猪肉香的时候,父亲说,过去的猪从猪仔到养成大猪,少则十来个月,多则一年以上,那是用糠和粮食喂大的。而现在的猪,有人专门研究,只想赚钱,一是猪种变了,二是在猪料里放入大量的瘦肉精,一头猪五六个月就长到几百斤,而且肥肉少瘦肉多。 父亲的话引起了赵兴华的注意,他曾经看过报纸上的一篇报道,瘦肉精学名叫盐酸克伦特罗,也称克喘素、氨双氯喘通,是一种作用极强的β2受体激动剂,猪食用后在代谢过程中促进蛋白质合成,加速脂肪的转化和分解,提高猪肉的瘦肉率。国内出现过许多瘦肉精中毒事件的报道。而现在从城市到农村几乎没有不喂含瘦肉精的猪饲料的。 吃过早饭,赵兴华觉得无事可干,心事重重的。想找个说说话的人,可村里的年轻人、中年人几乎都外出打工了。他想去找洪燕,可是他真的有点害怕洪燕的父亲。他顿时觉得无聊至极,才回家不到两天,就有点耐不住寂寞,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赵兴华转身回到家里,只带上牙具和毛巾,对父母亲编了个理由就走了。 人在年轻的时候谁没有过冲动,谁又没有过盲目!赵兴华被一股什么力量推动着,谁也说不清。他沿着那条狭窄的小路,这是一条惟一能够出村的小路,在大雾弥漫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但他知道,自己也许是不该出现在村子里的男人。像他这样的男人,村里几乎找不到一个,要么上学,要么打工。而他只觉得自己像个演员,是在演戏,而演什么、怎么演、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开始,根本无从知道。人们也许并不明白,在你还不知道怎么演、怎么开始时,实际上已经上演了、已经开始了,并且是一个精彩的开始。 儿子走了,去哪儿、干什么,赵天伦老两口没有问。他们知道,儿子如今是全村少有的大学生,在他们心目中,儿子已经成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有知识有文化的人物了。 人啊,说来也真的奇怪,多日卧床不起的赵天伦,自从儿子的突然到来,病已经好了一大半。早饭后,儿子一走,赵天伦穿过白茫茫的大雾,出现在自家的责任田里。赵天伦看着多日不见的麦苗真的长高了,他忽然觉得季节来得快呀!不知不觉清明节已经过去多天了。他蹲下去看看这绿油油的麦苗,这时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他大爷,病好了,多日不见露面了吧?” 赵天伦没抬头,听声音他知道是张寡妇,这是村里最爱管闲事的女人。大家说她死了丈夫这么多年耐不住寂寞,到处东张西望,许多无中生有的新闻都是从她那里造出来的。赵天伦平日不愿意和这样的女人嗦。虽然她死了丈夫已经十多年,但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晦气。本来赵天伦已经准备站起来,可是听到张寡妇的声音,故意蹲在地上不起来,也不答理她。 “你家儿子怎么回来了?那事过去了,你老赵还真有本事,真有能耐!噢!” 赵天伦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忍住了,觉得犯不着和这样一个女人较真。也正因为他为人忠厚朴实,老天爷才没亏待他。看,全村那么多人口,偏偏就出了他儿子一个这样的大学生。 “你还挺有福气的啊!洪支书的女儿前天晚上和你儿子搂脖子抱腰一起回来了,看不出兴华的本事还真大,连支书的女儿都给他迷魂汤灌醉了!” 赵天伦终于忍不住了,从地上站起来,拍拍两手,瞪圆双眼说:“张寡妇,你不要红口白舌地乱说好不好,我是怎么不了你,可你当心洪支书打断你的狗腿!” “他敢!”张寡妇有些发怒了,毫不示弱地说,“他有本事管管自己的女儿,我亲眼看见的,怎么着!”没等赵天伦说话,张寡妇又说,“嘿,我也是多管闲事,这年轻人的事谁也管不了,如今都什么社会了,兴华看上洪家的钱财,洪燕看中你儿子是大学生,好事,好事啊!” “你别老替人家操心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不为自己操操心呢!”赵天伦急了,粗声粗气地说。 “我啊,嘿嘿,不愿受那份闲气!” “你要少嚼点舌头根子,兴许……”赵天伦往日很少这样动怒和刻薄,说到这里,他陡然刹住了后面的话,在这一瞬间这个不识几字的农民似乎动了恻隐之心。 “哎,老赵,我听说前天晚上洪燕回家后被洪支书狠狠地骂了一顿,问她到哪儿去了,洪燕不说话,被洪支书骂了一个晚上。” 张寡妇这番话说得赵天伦目瞪口呆,他虽然对张寡妇的话似信非信,可他认为张寡妇顶多是夸张了点,她不至于无中生有吧。 二 你别说,张寡妇还真的有神通,她怎么就能在第一时间里知道发生在大塘沟的新闻呢? 洪燕那天晚上回到家时也只不过才七点多钟,她毕竟离开家只有一天时间,其实也就是上午出去、晚上回来的事,作为父母过问过问也是正常的事。 可晚上洪燕一进家门,父亲不在家。母亲一见女儿回来了,一把拉住洪燕说:“哎呀!我的小祖宗,你这个疯丫头,又到哪里去疯了一天,快吃饭去,饿了吧?” 洪燕的情绪说不清是悲伤还是高兴,反应极为平常。她吃了晚饭就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她一个人默默地半躺在床上,有点心事重重的,这一天的经历确实不那么简单,从乘车到省城见到了赵兴华和黄丽琼,两次见了田晓军,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赵兴华又跟着她回到了家乡,现在想想,她觉得有点像梦幻一般。 洪燕有些烦躁起来,看看手表,也不过才九点多钟,决定去找赵兴华。 可是一出房间门,就听到客厅里父亲的声音。洪燕犹豫了,父亲大声说:“燕儿,燕儿……” 洪燕的心里一怔,她怀疑父亲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转念一想,她的这次省城之行只不过是早出晚归,况且回到村里时已经天黑了,什么人也没碰到,父亲整天忙得火烧眉毛似的,哪里就能注意这件事了呢? 洪燕像往常一样,来到客厅,看看父亲,父亲靠在沙发上,盯着洪燕看了一会,说:“今天一天不见人影子,连饭也没回来吃,到哪儿去了?” 尽管父亲的态度没有什么异常,但是洪燕发觉父亲的目光里飘忽着一种特别的东西,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的问题。 这时母亲来了,在父亲的身边坐了下来,看着父亲说:“又怎么啦,谁又在你面前嚼舌头了?” 父亲没有理会母亲,目光紧紧地停留在女儿身上,提高了声音说:“给我说实话,今天去哪儿了?” “你到底听到什么了?”母亲继续帮助女儿解围说。 “你别管,让她自己说,都长成大姑娘了,一点约束都没有!”父亲的脸色显然有些难看,“怎么不说话?” 洪燕感觉到父亲一定听到了什么,可是在这一瞬间她迅速地回忆着从他们下了汽车到进了家门这段时间,没有碰到什么熟悉的人,特别是进了村之后,天已经黑了,他们很少讲话,到底什么人看见他们了呢?但是洪燕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或许父亲根本就没有听到什么,只是诈诈自己,于是她内心警告自己一定要沉住气,漫不经心地说:“我去县城买点东西,碰到同学了,所以……” “到底去县城还是省城?”父亲打断她的话。 洪燕有些慌张了,她躲开父亲的目光,客厅里沉默了一会。父亲又说:“又去找人家干什么?我早就说过了,你和他不配,不合适,怎么就不听话呢?” 母亲对父亲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欲言又止。 “你说人家田晓军哪儿不好,大学毕业分配在省城,又在市公安局,条件比我们家高得很呢,可你……”父亲没有说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自然母亲也明白了什么事,可她还是不明白在女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对于女儿的婚姻大事,母亲确实认为田晓军是最适合的人选,当初介绍田晓军时,她真的担心人家田晓军看不上自己家女儿。要说凭女儿的相貌,任何男人都会看上的,只是女儿没考上大学,人家田晓军大学毕业生能看上吗?谁知田晓军见到洪燕之后,却动了情,可是女儿又抬高了头,反倒说田晓军不是她心目中的人选,这可把老两口气坏了。 “燕儿,我跟你说,说什么我也不会同意你和赵家那个赵兴华的。”父亲随后变了态度,“赵家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家,赵兴华也很不错,当年我们村那么多年轻的学生,惟有他考上大学了,这个孩子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可是女儿啊,婚姻是一辈的事,将来要过日子的,你看他的家庭,我不说你也清楚。” “爸,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如今都是什么时代了,你叫我和一个没有爱情的人在一起,我……” “好了,我也不和你争论这事了,今后你和赵兴华的接触要注意,省得村里风言风语的,叫我和你妈的脸往哪儿搁?” 洪燕不想再和父亲争论这事了,此刻,她的心里又添了几分烦恼和不快。可她怎么也不明白,这事到底是什么人消息如此灵通,而且这么快就传到父亲那里去了呢? 三 赵兴华无论是一时冲动也好,还是和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为自己的生存而奔波也好,但是,这次行动多少带着点盲目性。赵兴华在村头犹豫了许久,还是带着洪燕前天晚上临分手时塞给他的八百元钱,盲目地走了。 下午两点多钟,赵兴华又回到了省城,他首先来到学校附近那个相当规模的农贸市场。从那些卖菜的商贩口中了解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随后他把调查的目标盯上前来买菜的人,最后又去了学校食堂。晚上突然回到原来的宿舍,自然大家如同久别的好友,他只说自己有点事,想在宿舍住一个晚上。其实他并不想到宿舍去住,那是让他伤心的地方,但他知道,现在他手里的八百元钱是洪燕给他的,他舍不得把它用在住宿费上。他的那张床还是他昨天临走时的样子,他顾不得伤感的情绪,也顾不上同学们的好奇,晚上,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网吧,开始上网搜索食品安全问题,直到后半夜才悄悄地回到宿舍。 赵兴华过去从没有留心这些东西,但是报纸电视上却是经常报道那些让人触目惊心的、骇人听闻的食品中毒事件。从粮食、面粉到猪肉、蔬菜的安全问题,早已严峻地摆到人类面前。一位清华大学叫卢风的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自然界中的物种已在同一个星球上生活了亿万年,它们环环相扣,相生相克。一个物种通常有另外一个物种制约它,这样所有物种就能处于动态的生态平衡之中。但人用基因工程技术造出来的东西就不同了,它不是自然进化的,自然来不及产生出克制它的东西,所以它带来的影响可能很大,对生态平衡的破坏可能超出科学家的想象。譬如科学家完全可能在无意中用基因工程技术改造、泄漏出一种可怕的细菌,它能威胁许多人的生命,却很难找到能控制它的特效药。” 赵兴华这才发现人类对于转基因的蔬菜水果和粮食抱着很大的怀疑。 赵兴华回到宿舍时居然异常兴奋地把自己了解到的诸如化肥、农药对人类的危害和目前猪肉里的瘦肉精的毒素等等十分严峻的问题,讲给同学听。那位来自大别山区的同学说,他每年回家过年吃的山民们自己养的不喂瘦肉精的猪肉,如何如何香,如何如何好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第二天一早,赵兴华又悄悄地去了大别山,在那个偏僻的山区,真的见到了山民们养的那种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黑猪,为了证实这种猪肉真的和如今市场上的猪肉不一样,赵兴华又到山民家,亲眼看了他们养的猪,又从市场上买了两斤猪肉让饭店烧了亲口尝了又尝。 当赵兴华问起目前市场上的猪肉问题时,山民们说,那些猪肉不仅不好吃,而且对人体危害很大,因为这种猪已经和他们养的猪是两回事了,他们养的猪首先品种还是过去的品种,一头猪从小到大要养一年左右,而现在市场上的那些猪只要五六个月就养到了几百斤。这种猪的品种是靠特殊的饲料,而且在饲料里添加进瘦肉精。山民们说他们没有钱买那种饲料,靠山上的野菜喂猪,而那种猪又必须用那种特殊的饲料才能养大。 赵兴华还发现大别山区的这种猪肉的价格居然和目前市场上的猪肉价格差不了多少,只是略贵一点,在当时那一刻,赵兴华怎么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赵兴华在大别山区住了一宿,怀着兴奋的心情,又回到了家乡。 一进家门,母亲就问他这几天去哪里了,说洪姑娘来找过他两趟。赵兴华的心里有一股难以控制的兴奋,他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见到洪燕,要把自己这几天来的调查,以及对未来的许多设想告诉她,希望洪燕能够支持他、帮助他。赵兴华甚至想马上去洪燕家,即使洪燕不在家,他也要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洪支书,他相信洪支书作为大塘沟的党支部书记,他是全村几千口人的带头人。他一定希望全村的群众都富裕起来,早早过上小康生活。赵兴华这样想着,巴不得立即去见洪支书。可是当他作出这样的决定时,他又立即冷静下来了,觉得还是应该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先和洪燕商量一下再作出决定。 晚饭后,赵兴华正坐立不安时,洪燕真的来了。 几天不见,洪燕感觉到赵兴华像是换了一个人,脸上透出无法抑制的兴奋和激动。这两天,她不知道赵兴华到哪里去了,又干了些什么。现在他脸上的情绪告诉洪燕,他一定遇上什么让他激动和兴奋的事情。在这一刹那间,洪燕自然想到,难道是他的冤案得到彻底纠正,学校让他回校了吗?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他的情绪突然间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呢? 洪燕时时都是一个充满活力、阳光的姑娘。束在脑后的黑发时时都在活泼地舞动着,即使她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那米黄色的发卡和黑发都在不停地晃动,就像十四五岁正在跳绳的小姑娘。 洪燕穿一件白色的夹克衫,衬着低领的黑色内衣,她那蜡质样的胸部显得更加白皙细嫩。赵兴华第一次留心曾经六年的中学同学,似乎感到内心有一种怦然而动的微妙感觉,而这种冲动是过去从没有过的,他觉得她真是太漂亮了。而此时的洪燕眼神和表情所传达的气息,绝不是漂亮所能概括的,她太洋气了,哪里像个农村妹子,在农大没见过一个能和她相比的姑娘。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出现了黄丽琼。是啊,她们两人太像了,但是赵兴华突然觉得黄丽琼却比洪燕逊色几分。在所有电影演员中他最崇拜的是那个英年早逝的李媛媛,她大方、漂亮、得体,可是洪燕简直就是李媛媛的再现。她的目光相当专注,好像前面有磁石吸引,她的腰身相当挺拔,好像河岸两旁的白杨。 赵兴华觉得心中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他稍稍清醒了片刻之后,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来得实在有点太不合时宜了。 “你来了!”赵兴华不知为何,突然间显得几分羞涩,脸上有点发热,“我……我想找你呢!” “我都来找过你三趟了!你去哪儿了,怎么不给我打个招呼?” “洪燕,我怎么不想给你打招呼呢?可是……”赵兴华为难地看着洪燕,“我不敢去你家……” 洪燕有点恍然大悟,父亲的态度是明确的。然而,在洪燕心里从没有低看过赵兴华,也没有门户观念。女孩子大了,心也大了,父母又何时考虑过女儿的感受呢?经过这样一场风波之后,不但没有让洪燕远离赵兴华,反而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尽管他们双方都还没有向对方表示什么,虽然人们说爱情是最难破译的密码,但是洪燕从赵兴华那深沉的目光中已经破译出基本数字和密码。 四 洪燕一次又一次来找赵兴华,这让赵天伦夫妇打心底里感到高兴。老实纯朴的赵天伦和他这个勤劳憨厚的农村妇女妻子,越来越喜欢洪燕,并不是因为她是村支书、当地首富家的女儿,而是因为这个姑娘漂亮、善良、可爱、懂事。高兴之余,他们当然也想过,凭他们对洪支书的了解,他是怎么也不会把女儿给赵家的儿子做媳妇的。 赵兴华把洪燕领进堂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那条长凳子搬过来,又转身回屋取出自己的一件衣服,放到那条长凳子上,微微一笑,说:“请坐吧!这叫因陋就简,”赵兴华带着几分幽默,“这比当年毛主席在延安窑洞要强多了。不过,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要让全村大部分乡亲都能像华西村那样,过上比城里人还要富裕的生活。” “你想挑战吴仁宝?” 赵兴华笑笑没有说话,这时洪燕随手把赵兴华放在长凳子上的衣服拿起来,放在旁边,然后坐到凳子上。 “洪燕,”赵兴华严肃起来了,“我正想找你商量事情呢。你知道这几天我干什么去了?” 洪燕摇摇头,满脸天真地看着赵兴华。 “我想干一件荒唐的事!” 洪燕睁大双眼,欲言又止,疑惑的目光眨巴了几下,重复着赵兴华的话:“干一件荒唐的事?” “社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全国人民人人都在想着怎样赚钱。确实,经过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十多亿人口都能吃饱饭了,物质财富也极大地丰富了,同时造就了一大批企业家。”赵兴华笑笑,“这也许就是时势造英雄吧!” 洪燕更加莫名其妙了,但她第一次发现赵兴华讲起话来,特别是这样的一番理论,居然是那样自然而得体,像课堂上的老师,像一个知识渊博的学者。但她还是不明白,赵兴华出去几天后,怎么会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她不知道赵兴华到底要干什么。这几天,洪燕不知道赵兴华去了哪里,她一直在思考关于赵兴华未来的前途。虽然赵兴华大学就要毕业了,从知识的角度来说,也许他已经达到了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的水平,然而毕竟他没有那张在中国现阶段的社会里还能起到一定作用的文凭。没有它,怎么来证明你是大学毕业生呢?想想赵兴华,洪燕从内心同情他,为他的遭遇而抱不平,想到赵兴华的父母,老两口辛苦了一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儿女吗?可是儿子读到大学快毕业了,如今却没有拿到那张文凭,又回到贫困落后的农村。他今后的人生道路如何走?这个问题,连日来时时都在困扰着这个思想单纯的姑娘。她有时也天真地想过,如果父亲能够给他一点帮助,她相信赵兴华一定会干得很出色。她知道,在父母心中还有许多封建落后的意识,希望女儿能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给他们脸上增添光彩,不仅仅是希望女儿少受苦,而且希望女儿幸福。在这一点上洪燕的父母和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都是自私的。但是,无论父母对赵兴华是什么态度,洪燕还是暗暗下决心要帮助赵兴华。她相信赵兴华是一个有知识、有志气、有发展前途的青年,就像严霜覆盖的冬天,即使是被寒风刮得凋零而枯萎的小草,只要扒开泥土看看,那些秋天散落下来的种子已经吸饱水分,那些枯萎的草茎下面的草根儿,还依然活着! “兴华,我知道你是一个有雄心、有抱负的青年,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洪燕,你知道我这几天去哪里了吗?”没等洪燕说完,赵兴华又说,“我去了省城,又去了大别山区。” “你去大别山区干什么?” “洪燕,自从我碰上了这样的一场灾难,特别是当我得知学校不可能让我完成最后的学业取得那张文凭时,这对一个大学生来说,确实是一个灭顶之灾,但是我不是那种碰到困难就一蹶不振的人,相反,我要让世人看看,让中大农业大学的领导和同学们看看,我这个没拿到大学毕业文凭的人同样能干出一番业绩来。但是……”赵兴华变得严肃起来了,目光在洪燕身上停留了许久,才接着说,“我知道,凭我现在的各方面条件,要干一番事业谈何容易!困难之大,也许是你我都想象不到的。” “兴华,人们曾经有这样一个比喻:对于一个人来说,成功像山峰,失败如山谷,而山峰和山谷是交错进行的,岂有只有山峰没有山谷的道理?”洪燕突然间说出这样一番话,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赵兴华,还是内心的感慨,“但是……”洪燕接着说,“我知道,现在你有重要决定要对我说,也许在你心目中,我才是你最信赖的人,最能真心支持你的人。” 赵兴华没有想到洪燕会说出这番话来,在他眼里,洪燕只不过是一个只有二十二岁,而且又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女孩子。对于今天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中的女孩子,只知道天上彩虹一样地充满幼稚的幻想,怎么会说出如此成熟的话来呢! “洪燕,真的感谢你在我最困难时给我的支持,这样的支持不仅仅是金钱上的,而更重要的是精神的,你理解我、信任我、支持我,使我增加了战胜困难的信心和勇气。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赵兴华有些激动,又有些伤感。 洪燕突然沉下脸来了,说:“赵兴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仅仅是为了你的报答吗?” “不不不,洪燕,我……我……”赵兴华有些语无伦次了,他红着脸说,“洪燕,我不是那个意思,今天你来了,我真的很高兴,我正愁着不知道怎么去找你呢?” 洪燕开心地笑了,笑得那样天真,那样灿烂。 “那你怎么不说呢?我还是那句话,我肯定会支持你的。” “我有一个想法,这种想法开始是朦胧的。其实我在去省城之前,真的想找你商量的,可是……我到省城,发现现在中国人民的日子过好了之后,面临着的最大问题是饮食安全问题,也是大家感到无奈的问题。比如化肥、农药对人体的危害问题,比如面粉里添加剂、猪肉里的瘦肉精等等问题。”赵兴华兴奋起来了,“可悲的是相关部门不断发现处理这些问题,然而却没有措施去解决、禁止这种状况的发生,甚至有的人明明知道了,却甘愿去受其毒害,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兴华,”洪燕笑起来了,“这恐怕还不是你和我担忧的问题呢!就是你和我知道了这个常识,难道我们能不吃这些东西吗?那我告诉你吧,现在的粮食也好、面粉也好、猪肉也好、蔬菜也罢,或者林林总总的食品,真正安全的很少。难道因为这些问题就不吃饭了?” “No,洪燕,你说得非常好。我不是说因为食品安全问题就不吃饭了,那还不饿死了!”赵兴华激动起来了,“我从这里面看到了无限商机……”赵兴华那双睿智的眼睛里让人感觉到绽放的火花,“我想把我们村变成一个有机田园,变成一个绿色植物的基地。” 洪燕愣了半天,突然孩子似的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她抓住赵兴华的手,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 五 洪燕听完了赵兴华心中构筑的一幅幅崭新的蓝图时,着实也兴奋了一阵子。可是当他们平静下来思考着那些无法想象的困难时,尽管洪燕还在天真地为赵兴华出谋划策,可是赵兴华却是紧锁眉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院子里被风吹起又落下的几片草叶。 在洪燕的感觉当中,她往日平静的生活在突然间被打破了,甚至预感到这场戏剧的序幕即将拉开。在黑山坳这样一个世世代代都过着平常简单生活的农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生活从没有什么波澜和奇迹,但是此刻在洪燕心里翻腾着的已经不是农民们的那种知足和安定、温饱和守旧,似乎这场波澜壮阔的变革将如同暴风骤雨一样,这场波澜的搅动者和发动者正是赵兴华!而她也将不自觉地成为他的支持者和拥护者。洪燕看看赵兴华,她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怜悯之情。她自然知道,作为一个渴望成就一番事业的年轻人,他身无分文,岂不是纸上谈兵吗? “兴华,你是在为资金犯愁吧?”洪燕打破室内的寂静。 “是,也不是。”赵兴华说,“准确地说我希望有一个或者更多的有一定权力的人支持我。而这其中的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兴华没有说下去。 “谁?” “你父亲。”赵兴华坦率地说,“要是别人,他也许会支持的,然而偏偏是我……” 洪燕确实有些意外和为难,这时她才明白赵兴华心里的矛盾和难以言表的痛楚。 “兴华,”洪燕想了想说,“我来试试,我来想办法说服他。据我了解,我父亲不是那种故步自封、因循守旧、目不识丁的农村干部。应该说他是思想始终还能够跟上时代步伐的基层领导,你看他在抓好工作的同时,把企业搞得那么好,他虽然和那些大的企业家不能相比,可是他在乡里、县里还是有一定名气的,是一个有一定影响的人物。况且他出钱改建村里的小学,每年慰问孤寡老人和贫困残疾人,都是从他自己的企业里支出的,包括上面来人的招待,村里哪里有钱。” “洪燕,”赵兴华说,“我知道,作为一个基层干部,你父亲是很出色的,作为一个农民企业家也是非常优秀的,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可是……” “可是什么?”洪燕疑惑地看着赵兴华,“你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嘛,不要吞吞吐吐的。” “洪燕,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这是我的感觉,一种直觉告诉我,但愿是我错了。” “兴华,不管怎么说,我要试试,我希望我父亲是一个开明人士,希望他能以事业为重,村里出了人才,村里农民富裕起来了,或者说大塘沟建设成社会主义新农村了,难道他的脸上没有光彩吗?” “洪燕,”赵兴华犹豫了半天说,“要说,还是我自己去找你父亲。由你去说,我怕增加了复杂性,说不定还会引起一些误解。” 洪燕有所领悟地坐到凳子上,她的心里越发矛盾起来。她不愿意看到心爱的人受到痛苦的折磨,她多么想为他承担起更多的压力和重担。这种特别的心情从她和赵兴华同学六年至今,还是第一次出现,难道这就是爱吗?一个个疑问闪电似的在她脑海掠过,像一股汹涌的热浪,直冲她的心扉,她顿时感到浑身发热。沉睡在少女心中、始终没有萌发的爱情幼苗,却在这艰难困苦时苏醒了,像春天里的种子经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水,突然间萌发破土了! 她从他那默默注视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个钟情男子的虔诚的爱恋,无穷无尽的沉思与忠诚。这个发现,使她震惊,让她感动,使她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辉煌。 默默地坐了一会,焦急的洪燕始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但是洪燕在临走时还是说:“兴华,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尽快地把你的这个计划写成文字的可行性报告,到时候不管找谁,除了口头报告之外,递上一份文字报告,那更有依据,更有说服力。” 赵兴华点着头,此时此刻他从内心深处感谢洪燕给他的支持和理解,他觉得洪燕对他的支持和理解比什么都重要。赵兴华突然间觉得一股澎湃的激流开始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这颗犹豫而彷徨的心。尽管赵兴华千方百计地压抑着来自心灵深处的感情,可是有些东西太奇妙了,任你用什么办法也挥之不去,驱之不走!它像你的影子一样始终伴随着你。这种感情的到来,让赵兴华有些慌乱和不安,甚至觉得这个情感有点来得太不合时宜了。无论是事业、环境还是家庭,都不允许他们像一般男女青年那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享受人间的幸福和甜蜜。赵兴华并不是那种幼稚无知的青年,他在心里觉得现在还不可能腾出更多的空间来装浪漫的情感和并不成熟的爱情。 “兴华,你尽快把可行性报告写好,我来帮你打印出来,至于下一步怎么办,我们都还要认真地想一想。我想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只有经过艰难困苦、坎坷曲折,才能成就一番大业。” 洪燕站起来,默默地出了门。赵兴华一句话也没说,跟在洪燕后面,直到出了院门,来到旁边那条小路,洪燕才低声说:“兴华,你回去吧,别送了。” 赵兴华仍然没有吭声,继续跟在洪燕身边,他的速度随着洪燕的节奏,时快时慢。 一弯残月,孤独地挂在西南方,依稀的月光被黑山坳下的那条弯曲的河道上空的夜雾隔断了。他们顾不了脚下淡淡的雾水,很快弥漫的浓雾就把这两个年轻人给吞没了。 洪燕没有再催促赵兴华回去,她觉得此刻她真的希望他伴随在她身边,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什么也不怕。整个黑山坳一片寂静,好像整个世界连一点生息都没有,时而传来几声凄凉的狗叫,让人更加觉得荒凉而可怕。如果不是赵兴华伴着她,洪燕真的还不知道要被吓成什么样呢!现在她觉得如同行走在省城那万花怒放的霓虹灯下一样。 洪燕突然想到赵兴华的那些如诗如画的计划,假如大塘沟真的富裕起来了,像华西村那样,成了中央倡导的社会主义新农村,那该多好啊!那一定是一排排崭新的现代化建筑,像城市的街道,到处灯火辉煌、星光灿烂,到处是欢歌笑语…… 她坚信,在大塘沟,这一天一定会到来。而赵兴华一定是构建这个蓝图的发动者和实践者。

一 当那弯残月即将滑下黑山顶尖端环形山峦时,赵兴华和洪燕绝不是因为初恋的狂热而恋恋不舍,他们都怀着坚定不移的信念,没有沮丧,没有怨恨,更没有抱怨的泪水,这一次是洪燕匆匆地向赵兴华伸出手,像人们生活中发生过千千万万次的握手那样,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兴华,回吧。我……”洪燕不知为何,话没说完,转身向家门跑去。 赵兴华太了解她了,他不知道,她回家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当然,我们现在还无法猜测洪燕将会和父母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赵兴华踏着渐渐暗下去的月色,穿过阡陌纵横的田埂,朝自己的家门走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和洪支书的一番谈话。如果说他先前是满怀犹豫的心情迈进洪家大门的,那么此刻他的情绪是因失败而彷徨在回来的路上!但是他没有半点怪洪支书的意思,钱!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数字,二十万元。这对于一个农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作为一个农村的基层干部,一个成熟的村支书,难道听了一个二十几岁青年的几句话就慷慨拿出二十万元钱,这样的人恐怕才不正常呢。赵兴华竭力这样安慰着自己。 确实,连赵兴华自己也没有想到,在他大学即将毕业的前夕,历史和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本想走进这扇门的,结果却进了那扇窗!到底哪扇门应该进,哪扇窗又不应该进,谁能说得清?难道这扇门就会成功,那扇窗就会失败!如果谁有这样的预测能力,他必定是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走弯路、永远不会失败的人!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有这样一个伟大的预言家! 赵兴华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思绪。推开家门,看见父母房间那个小小的窗子里透出昏黄色的灯光,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把这个小窗子里昏黄色灯光和洪支书那间宽阔、整洁、明亮的客厅比较起来,这种差别他简直没法用语言来形容。是天地之别,是贫富悬殊,是人生的差距!为什么?同样生活在一块土地上,在一片阳光下,到底差别在哪里?赵兴华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问着自己。 他没有像城里那些年轻人,怨父母没有给自己创造优越的生活环境,恨自己生不逢时。相反,赵兴华的心里感到几分愧疚,想到辛劳一生的父母,想到父母用自己的汗水供自己上中学、上大学,像一支蜡烛默默地在燃烧自己,给他带来光明。在他印象中父母没有认认真真地买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没有进过一次饭馆。自己为什么就不能为父母创造一个像城里人那样舒适、优厚的生活环境呢? 赵兴华推开堂屋的门时,从父母屋里传出父亲的声音:“是兴华吧!” 赵兴华应了一声,出现在父母的门口,一只昏黄的灯泡吊在半空中,不用说,为了节省电费,这是一只最小瓦数的普通灯泡。看看父母亲,他觉得父亲那不断增多的白发、脸上越来越深的皱纹和他的实际年龄并不相符,城里人像父亲这样五十五岁的人都还是那样健壮,西装革履,肌肤白皙,发型整齐,摩丝抹得头发一丝不乱,个个都在那些令人羡慕的岗位上干得热火朝天的。眼前的父亲,越来越瘦了,面容明显地憔悴起来。那场大病过后,把他催得更加显得苍老了许多。赵兴华只觉得一阵心酸,再次发誓要让父母过上幸福生活。 “兴华,忙忙还是回学校吧!千万不要耽误了功课,我和你娘就盼着你早点大学毕业啊!”父亲在床上侧过身子说。 赵兴华低声嗯了一声,这声音低得几乎像蚊子叫,他害怕父亲继续问他学校的事,于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父亲的话又给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添了一分惆怅。他不知道他心中的秘密到底还能隐瞒多久,一旦父母知道了他拿不到那张光宗耀祖的大学文凭时,父母将会受到怎样的打击。但是他还是下决心要隐瞒下去,他实在不忍心父母那双充满希望、满怀骄傲的目光。人活着靠什么?往往并不是粮食、水分,而是精神、希望。他知道,二十多年来,父母一心要让他考上大学,为赵家光宗耀祖,为他们脸上增添光彩。当儿子考上大学的消息传来时,老两口兴奋得几天几夜不合眼。父亲当时顾不了面临着儿子上大学的经济压力,他居然发疯似的在家里摆酒席,请亲朋好友、邻居、村干部。他觉得自己辛苦了一辈子,终于抬起头了,终于实现了他人生的最高愿望,他连额头上的皱纹里都透出幸福和快乐。 回到房里,赵兴华默默地靠在床上,他根本无法入睡,洪支书那里没有得到任何希望,以致他的一切计划都将难以实施。难道自己真的也要像中国农村许许多多的农民一样,背上蛇皮袋,远走他乡,加入中国当今社会的特殊阶层——打工族? 赵兴华不甘心,也不愿意走上这条路。他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他要改变家乡、改变农村的面貌。要不然中央干吗要号召全国人民努力去建设新农村呢!新农村到底是什么样子,赵兴华并不知道,但是他闭着眼睛就可以想到,只要农村像城市那样,家家住上高档房子,家家有小轿车,农民享受医疗保险,学生免费读书,那就一定是新农村。那些全国十强县,广东顺德,浙江萧山、绍兴,江苏的昆山、张家港、常熟,这些地方他都没去过。但是,他想到华夏第一村的华西村,他在大学上学时曾经想利用假期去华西村看看,可他没有那么多路费。赵兴华只能按照自己心中的想象勾画着大塘沟村未来蓝图。他想,如今的新农村,不仅仅是让农民们住上一排排整齐的楼房、吃饱肚子,而是要有高度的物质文化生活和高度的精神文化生活。 这一夜,赵兴华在床上辗转反侧,通宵无眠。是啊,他怎么能睡得着呢?他那些理想只是在空中画着的楼阁、在镜中看着的鲜花。 夜已经很深了,为了节省电费,赵兴华躺在床上,把那只吊在窗下的二十五瓦普通灯泡关掉了。房内一片漆黑,凭他的感觉,此刻应该已是后半夜,突然什么东西嘀嘀嘀地叫了几下,这时赵兴华忽然想起洪燕送给他的手机。他一边伸手去摸手机,心里一阵狂跳。 手机,如今成了中国许多人必不可少的通讯工具,这玩意对于农村出身的赵兴华来说确实是奢侈品。如今的大学生,谁还没有手机!上大学三年多,看着那些城里的、农村的同学一个个都玩上了手机,可他从来没想过。他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他是班上为数极少的两三个没有手机的学生。如今回到这穷乡僻壤的农村,就更不需要了。可洪燕那天说要给他买个手机,他坚决反对,谁知中间只隔了一天,洪燕真的给了他一部手机。赵兴华坚决不要,洪燕有些生气了,说是为了他们俩人联系方便。可他没有这个习惯,这不,半夜闹了起来。赵兴华摸出手机,手机的屏幕上的亮光还没消失,他按了一下阅读键,只见小小的屏幕出现一条文字:“你睡了吗?我想你大概睡不着,我也难以入眠。放心地睡吧,有我帮助你,支持你。燕子。” 赵兴华突然热血沸腾,再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是深夜两点四十分。 洪燕啊,洪燕,你这是何苦呢? 然而,此时的赵兴华忘掉了那些烦恼和不快,爱情,对于他来说,还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奢侈品。小说、电视里的爱情故事,离他太远了;现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个爱情故事正以奇特的方式在他身上发生了,可他却不敢肯定他作为爱情主角面临着的是喜剧还是悲剧。 二 天一亮,彻夜未眠的赵兴华就起床了。他站在自家猪圈旁边琢磨了半天,开始一步一步地量着猪圈前后的那块空地。正在这时,父亲看到了,父亲有些莫名其妙地对着儿子说:“兴华,你在干什么?莫非你要盖房子?” 赵兴华笑笑说:“爹,我给你想了一个赚钱的路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唉,你这孩子,你都快大学毕业了,我赚不赚钱已经无所谓了。”赵天伦毫不介意地说。 “爹,这世上还有人嫌钱多的!”赵兴华继续量着猪圈前后的那块地说,“何况我们家这么穷,你知道不,如今大学毕业后工作也非常难找,就是找到工作了,也不比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好多少。” 父亲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的,慢慢走到儿子面前说:“那不上大学干吗呢?” “爹,上大学好啊!可以学到许多知识,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还可以到外国去,可以实现一个人的价值。一个民族的文化水平提高了,这个国家就强大了。爹,我只能给你说这些了。”赵兴华有些兴奋起来了,“将来中国也要像美国、日本那样,人人都要上大学,没上大学连地都种不好。” 父亲拉长了脸,睁大那双干瘪而混浊的眼睛说:“都说上了大学就有了饭碗了,可照你说……” “爹,你这都是老皇历了,大学生早就不包分配了,人人都要自己找工作,没本事的就给人家打工,有本事的自己创业、当老板。” 赵天伦对儿子的一番话有点似信非信,但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儿子不会说谎,他又撒这个谎干什么呢?他站在儿子面前,还是不明白儿子要干什么。 这时赵兴华说:“爹,我想把这猪圈扩大,养几头母猪。” “养母猪干什么?”赵天伦说,“兴华,千万别干那个,其实养猪很难赚多少钱,发不了财。” “爹,你不是常说,现在的猪肉不好吃吗?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怎么不知道,那是猪种不好。如今的猪养五六个月就长成大猪了,怎么能好吃呢!”父亲说,“过去我们养的猪都要年把时间,那种猪肉可香呢!” “对呀!爹,现在的猪肉不好吃还是次要的,你知道现在的猪为什么长得那么快吗?”赵兴华睁大双眼看着父亲,说,“除了猪种之外,喂的饲料里添加了东西,让猪只长瘦肉不长肥肉,猪正是吃了这种对人没有好处的东西,这种东西含多了,人吃了含量高的瘦肉精猪肉就会中毒,轻则中毒,重则要死人的呢!” 赵天伦点着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 “爹,我想弄几头过去那种母猪回来养,让它产小猪仔,再把它养大。”赵兴华说,“爹,你不知道,城里有钱人现在都讲究无害化食物,有机食品。” “什么叫有机?”赵兴华继续说,“爹,理论上的东西你听不懂,实际上就是不含农药、化肥、激素、抗生素以及食品添加剂、防腐剂这些东西。中国人曾经一段时期吃不饱肚子,但那时的粮食、蔬菜却是无害的,可是物质丰富了,就不考虑人的健康了,农作物大量施用农药和化肥,在畜禽养殖过程中普遍使用抗生素和激素,人食用了这些产品对人体造成的危害相当大。比如杀虫剂是用来杀死虫子的毒品,但同时也对人体有害,女人怀孕时吃了有毒物质,会导致畸形儿、神经损害及遗传基因突变等,有的杀虫剂还会致癌。” 赵天伦对儿子的这番话似乎并不感到吃惊,说:“这道理虽然我们不懂,但是农药和化肥不好,大家心里都清楚,所以,你看农村家家都种一些不上农药和化肥的粮食留给自己吃。” “是啊!连农村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城里人难道就不懂吗?”赵兴华说,“可是城里也有许多人虽然知道有机食品对人体有好处,但没有提供安全的粮食、蔬菜给他们,他们只有吃那些有害的东西,总不能饿死呀!所以……”赵兴华停住了,看着父亲。 赵天伦无言以答,他不明白儿子到底想说什么,又要干什么。 “爹,其实发展有机食品也是致富的一条路。”赵兴华睁大双眼看着父亲说,“像北京、上海等一些大城市有机食品的价格一般高出普通食品三至五倍,甚至更高。前几天我去了一趟省城,进行了调查,后来听说大别山区有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那种猪肉,我去了一看,果真不假,所以……”赵兴华指指自家的猪圈说,“爹,我已经在那里定好了几头母猪,想把这猪圈扩大,我还准备建养猪场,专门养这种猪。只是我现在没有钱,但是要先把母猪养起来,不然将来哪来那么多猪啊!” 赵天伦似乎有点明白儿子的意思了,但他不知道儿子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要说养猪他才是把好手。至于吃猪肉,那年头虽然年年养猪,可是养猪是卖钱的,只是过年时才花钱买几斤猪肉,回忆当时的猪肉香,今天的猪肉自然是不能比的。 赵兴华看着父亲深思的样子,接着说:“爹,我这大学算是没有白读,我想在咱村里大力发展有机作物,麦子、水稻、蔬菜,专门养不喂瘦肉精的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那种黑猪,还要办一个养鸡场,真正的草鸡,不喂激素的草鸡。” “兴华,你……”赵天伦疑惑地看着儿子。 “爹,这不就是我的事业吗?”赵兴华兴奋地说,“我要把全村愿意跟着我干的人都组织起来,发他们工资,他们又何必跑到城里去打工,受那罪、吃那苦呢!” 赵天伦被儿子说得有些目瞪口呆了,然而他的心里终究不知道儿子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他心目中,二十多年来他一门心思培养儿子读书,绝不是要给儿子设定这样的目标。他总以为儿子大学毕业后,会出人头地,像城里人那样,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出入在那些大机关里,当个什么官。他会骄傲而自豪地告诉亲朋好友,我儿子在大城市里当官呢!人们自然会投以羡慕的目光,如今他赵天伦已经不是过去的赵天伦了。可儿子现在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赵天伦的心里有点不安起来。难道……赵天伦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可心里总是有些闷闷不乐,忐忑不安。 其实,识字不多的赵天伦心里明白着许多事,他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活得虽然穷,生活也很苦,但他明事理、懂道理,许多东西,只要有人一点拨,他立马就明白了,后来他知道这叫“悟性”。此时此刻,赵天伦没有对儿子的决定表态,他只是在心里慢慢地揣摩着儿子的那些话,毕竟儿子已经大学毕业,他坚信儿子聪明、有主见,甚至在赵天伦的心目中儿子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也许这才叫“知子莫如父”。 吃了早饭,赵兴华告诉父亲,他出去有事,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家。 三 一辆满载旅客的软席大客车驶出高楼林立的省城,穿过两座巨大的银灰色的高耸的大桥,很快绕过一个抛物线似的大弯道,把弧线内那座举世闻名的化纤厂甩在后面,很快转入笔直的高速公路。 一个多小时之后,客车缓缓驶进路边的加油站,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驾驶员回过头说:“大家各自方便,加油后就开车。” 旅客纷纷下车,坐在中间的一位身穿西服的高个子青年直到最后才不慌不忙地走下客车。他伸了伸双臂,站在宽广的停车场上漫不经心地四下望了望。突然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一个人,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认真地朝这个女子看了看,无论是那窈窕的身段,还是她那乌黑发亮的披肩长发,完全像一个人,他一边注视着这个女子,一边慢慢地移动着脚步,女子背朝着他,看不到她的脸。高个子正想绕到前面看个究竟,就在这时女子进了女洗手间。高个子远远站在一旁,等待着。 高个子静静地等在那里,他的思绪迅速驰回到一桩桩往事中去。俗话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如果说他们今天能在这里相遇,这不能不说也是一种缘分。如果真的是她,那么起码说上帝又给他创造了一个奇特的相见机会。平心而论,自从他见过她第一面,他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他就深深地爱上了她,也许他只是以貌取人?难道爱美也是一种错误吗?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美丽的花朵是让所有人都会留连忘返的,美丽的花朵确实能够唤起许多美好的情愫,何况她是一朵超群出众的牡丹呢!遐想的激流冲击着他的心扉,当初见面之后,她却反应消极,甚至故意避开他。甚至他给她写信她也不回,给她打电话她也总是搪塞他。可是不久前,她又突然主动打电话给他,还和他见了面。倘若真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相遇了,这不能不说是上帝的安排。 生活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生活是条长河,而命运就像河道,它充满着迂回曲折、急流恶浪,无时不在竭力捉弄着每一个活着的人。 是啊,这男女之间的事就是这样令人难以捉摸。这不,他们才分别了几天,他的心里总是放不下她。 这时,那个女子从洗手间里出来了! 啊!她向他走过来了。他也越来越看清了她的整个脸部,波浪形的披肩长发把她的鹅蛋形面庞衬托得恰到好处。在两道修眉和一个略高的鼻子中间,嵌着一双水灵而动人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不止一次地让他怦然心动过,这双眼睛明亮、深邃,时时都在放射出一种热情的光,给她活泼、热烈的脸上增添了无限的光彩。高个子有点看呆了,而此时的她渐渐地来到他的面前。 然而,当她从他面前经过时,她却视而不见,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一样。 难道是她真的没有看到他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明明在她走过来时,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们可谓咫尺之间。但他感觉到,从她的表情看,她又不是故意装作没看见的那种样子,更不是不屑一顾的样子。 高个子犹豫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女子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这时这女子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她在那辆客车旁边停了下来,高个子大步来到客车门口。犹豫了一会,突然轻声叫道:“洪燕!” 女子听到喊声,吃惊地四处看了看,这时,旅客纷纷上车了,她犹豫了一下,上了车,当她迈上车门的台阶时又慢慢地回过头,却没有朝那个高个子看一眼,随后迅速转过身。这个细微的动作,高个子立即作出矛盾的判断,如果说她是洪燕,那么她一定会答应一声的。他这才作出判断,她并不是洪燕。那么她究竟是谁呢?可她明明就是洪燕,实在是太让他莫名其妙了。 “洪燕!是我……”高个子还是认为这个女子就是洪燕,再次叫了一声。 这一次女子没有回头,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在上了客车之后,才回头看了看。 高个子大步来到客车门口,迈步上了车门的踏板,就在这时,高个子和这个女子四目相对了,他们彼此都看清了对方。 这时,女子侧着身子站在客车的过道上,微笑着看着高个子男子,说:“你认识洪燕?” 男子更加有些莫名其妙了,听她的口气,她不是洪燕,可她认识洪燕。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就在女子转身回头往座位走的时候,高个子说:“你……你不是洪燕?” 女子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你看我像不像?” “像!像!像!太像了!”高个子感到太诧异了,那双眼睛睁得像乒乓球。他有点失去自控了,他觉得自己从没经历过这样离奇而近乎荒唐的奇事。他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眼前的事实似梦似幻,或者说像在电视里看到一个有趣的故事,可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怎么偏偏和自己有着如此的瓜葛? 高个子带着茫茫思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不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直到现在,他仍然还在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洪燕。他在默默地肯定着,又否定着。渐渐地,高个子陷入深沉的思索当中,如果说这个女子真的不是洪燕,那么她又是谁?她和洪燕为什么又这么像,而她又偏偏认识洪燕!真的是这样的话,难道她和洪燕是孪生姐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她们之间一定有着一个不同凡响的故事。 四 临近中午时分,大客车减速慢行了。这时,高个子青年站起来,走到那个女子旁边,说:“哎,小同志,县城到了,你到哪儿下车?” “什么意思?”女子头也没抬,“当然是到车站下车了!” “你来过海源吗?” 女子摇摇头:“没有,头一次。” “是啊,汽车站搬了,离城区很远!” “反正我要转车的。” “去哪儿?” “黑山坳。” “你去黑山坳?”高个子惊讶起来了。 “是啊!”女子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高个子,“怎么啦?” 高个子镇静了一下,说:“那你马上下车吧,我也下。” “什么意思?” 说话间,大客车在街道靠边停了下来,高个子已经取下行李架上的行李,对那个女子说:“下车吧!真的,我不骗你。” 女子提着手提包,跟在高个子后面下了车,虽然是县城,但对于这个陌生的县城,女子有些辨不清东西南北了,只好跟在高个子身边。 下车后,高个子青年站在女子面前,有点主人的味道:“怎么样,我请你吃便饭好吗?” 女子说:“我可没那么多时间,我还要赶去黑山坳呢!” 高个子说:“你放心,我保证今天给你送到黑山坳!” “真的?”女子显然有些意外的惊喜。 “走,咱们先吃饭,一边吃一边聊。”高个子说,“咱们今天多少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女子多少还是带着几分警惕和怀疑,一边跟着这个男青年,一边观察他的言行。 进了一家饭馆,高个子青年说:“今天我一定好好请你,也算是我尽尽地主之谊,毕竟我们算是有缘相识了吧。” “说什么,你是海源县人?” “是啊!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 女子摇摇头,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高个子年轻人,笑着说:“我看不像,至少说……”女孩犹豫了一会,“至少说是哪位县太爷家的公子吧!” 一个女服务员迎了上来,高个子青年朝女子笑笑,跟着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还没坐下来,进来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子,一边伸出手,一边看着旁边的女孩子,说:“唷唷唷,是田大公子啊!怎么悄悄地领着女朋友来喝酒……” 这时高个子青年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中年人的手,打断他的话说:“高主任,你好,怎么,陪客?” “唉,没办法。”高主任说,“走走走,咱们一起吧!还有这位……” “不不不,谢谢你高主任,改日我请你,今天我还有事。”高个子青年说。 “什么事?是怕女朋友和大家见面哪?” “不不不,真的不是,咱们……不是……” “好好好,那你们自便吧,账记在我的头上。”高主任随即对旁边的服务员说,“给他们上最好的菜,账记在我的头上。”高主任说着握着高个子青年的手说,“晓军,我和你爸可是老朋友了,别客气,嗯,有什么事尽管对我说。” 女孩看着这位高主任和她刚刚认识的高个子青年之间的关系,更加坚信了自己刚才的判断,这个叫田晓军的公子真的是县里什么大权在握的领导家的公子。 田晓军送走了高主任,高主任又转回身,向女孩子挥挥手说:“姑娘,不好意思,我说话太冒失了,别见外,我和晓军的父亲是好朋友。” 女孩子站起来,笑了笑,说:“没关系!”心想这个高主任真有意思。 吃饭时,田晓军说:“你别见外,高主任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为人爽快,外向型性格,和我爸非常要好。刚才他误会了。” 当然女孩知道田晓军指的是高主任把她当成他的女朋友的事了。 “县城就那么大,机关里谁不认识谁,既然高主任要把账记到他头上,那咱们就别客气了,反正也不是他个人掏腰包,县政府每年的招待费根本没有数。”田晓军说,“不是我不诚心请你,下次,下次我一定好好请你。” 菜上来了,女子一看,上了满满一桌菜,田晓军给女子倒了一杯啤酒,说:“哎,同志,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大名呢?” “哦,不好意思。我的名字有点太俗,没办法父母给起的。姓黄,名丽琼。美丽的丽,琼浆玉液的琼。” “名副其实,名副其实。琼,乃美玉也。”田晓军笑起来了,“恕我直言,在咱们海源县城我还没见过如此美丽绝伦的姑娘呢!” 黄丽琼的脸上倏地飞过一片红晕,心中自是感到几分快乐。是啊,女人谁不希望别人夸赞自己漂亮呢!何况她也确实是不多见的漂亮女子! 通过这样的接触,黄丽琼和田晓军似乎已经成了很熟悉的朋友了。田晓军原本打算回家后再去黑山坳,可他现在却犹豫起来,如果他带着黄丽琼回家去,父母亲一定认为黄丽琼就是洪燕,这样的误会又怎么说得清呢!要说这世界上的事奇就奇在这里,田晓军知道,虽然洪燕没有考上大学,但是洪燕确实长得太出色了,而且洪燕的家庭也是县里挂上号的人家,洪有富虽然只是个村支书,可在县里那是排上号的企业家,连县委书记、县长都把他当作一张重要的牌往外打。 这样想了想,田晓军说:“黄丽琼同学,不是我小家子气,本来,你到海源县是我们的缘分,算是我的重要客人,但是毕竟我考虑有诸多的不便,所以,我就不邀请你去我家了。我找一辆车子,咱们就直接去黑山坳吧!” 黄丽琼说:“好好好,说来还真的奇怪,能遇上你也是一件巧事,你不会是因为我而专程找车的吧!” “不不不,我……我也正要去黑山坳!” “真的?”黄丽琼还是不相信田晓军,“你去干什么?” “找一个同学,一个普通的同学!” “同学?”黄丽琼睁大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田晓军,“谁?” 田晓军笑笑没回答,却反问道:“你去黑山坳干什么?” “我也去找同学,正儿八经的大学同学!” “什么同学,是……” 黄丽琼摇摇头,没有回答田晓军。 五 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载着两个男女青年,穿过喧哗而忙碌的大街,驾驶员一加油门,轿车飞了起来。 很快,桑塔纳轿车离开了县城,穿行在绿色的田野中间。到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谁能想到这样两个陌生的男女青年,又都怀着各自心中的秘密,在一种奇特的环境下相遇,这会又朝着各自不同的目的而去!是命运,还是上苍的刻意安排? 轿车快活地走完了柏油路,在全国地图上难以找到的集镇上犹豫了片刻,拐上一条高低不平的土路,轿车时不时地发着不情愿的脾气,它用狂跳来向主人抗议。田晓军偷偷地瞥一眼身边的女子,只见她微闭双目,任凭轿车的颠簸,也许她此刻的心情是矛盾而复杂的。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此行的目的。是年轻幼稚,还是女人的单纯和幻想? 这时,田晓军取出手机,但没有立即拨号,他的这一动作,坐在旁边的黄丽琼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身体随着轿车的跳动不停地颠簸着。此刻的黄丽琼,心情和她颠簸着的身体一样。现在她忽然感到自己此行是否有些茫然!自从那天和赵兴华分手之后,她的心里就没有平静过,大学,这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是一条通往人生光明的大道,她不知道赵兴华这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怎么会接受得了被赶出大学校门的残酷现实!她望着车窗外那一片荒野,看着轿车开过后浓烟般的尘埃泥土,她的心情变得更加凄凉。她在心里暗暗地为赵兴华叫苦鸣冤。 经过打听,前面那一排参差错落、大小不等的平房便是大塘沟村。就在刚停车问路的那一刻,黄丽琼问了一句:“赵兴华家在哪儿?” 田晓军指挥着驾驶员慢慢往前走,突然黄丽琼说:“停车!” 田晓军笑笑说:“黄丽琼同学,你下车?” 黄丽琼推开车门,回头笑笑说:“谢谢,再见!” 田晓军大声说:“黄丽琼同学,你什么时候走啊?” “拜拜!” 田晓军望着黄丽琼的背影,摇摇头,他觉得这个黄丽琼有点怪怪的。他也就不再去想她找谁了。 黄丽琼下车后,田晓军照刚才那个妇女的指点,他们继续往前走。 田晓军坐在轿车里,突然觉得黄丽琼此行多少有点和洪燕有着某种联系。 大塘沟来了轿车,这根本不奇怪,因为洪支书家几乎天天有轿车出出进进。但是这辆轿车在去洪支书家的路上突然左拐,不久在赵天伦家门前的那条狭窄小道上停了下来,而车上下来一个服装特别的姑娘,而这个年轻女子正是洪燕。这样一来,倒也引来了一些好奇人的目光,这好奇的目光多半来自孩子和上了年纪的女人。他们对于这个姑娘在这样的时候不回自己的家,而去了赵家,多少产生了兴趣。 孩子们的目光是天真的,他们只是看热闹而已。而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感到从没有过的奇怪:洪支书家的二姑娘怎么会不回自己的家,而且提着那只精美的手提包直接去了赵家。自然,在她们私下里也多少听到一些传闻,然而毕竟那都只是传言而已,并没有亲目所睹,现在,当她们亲眼看着洪支书家的二姑娘如此大摇大摆地去了赵家,这看光景的目光在突然之间就变了,变得惊奇,变得有些大惊小怪,变得五光十色。 黄丽琼如同一阵旋风般的到来,在大塘沟村简直掀起一阵轩然大波,人们认定她就是洪支书家的二姑娘,这是不容置疑的客观事实。这个消息就像吹肥皂泡的魔术家,一串一串,变幻莫测。 虽然在此之前村民们也在私下里传说赵天伦的儿子和洪支书的女儿好上了,可那毕竟没有人亲眼所见。现在洪支书的女儿居然堂而皇之地开着轿车,大摇大摆地提着包去了赵家,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大新闻。 人们的另外一个发现是洪支书家的这个二姑娘完全没有了乡村人模样,而是一个经过精心修饰和打扮出来的城里姑娘。过去村里人虽然知道洪支书家的二姑娘漂亮,但他们并没认真留心过,今天洪支书的女儿这样一出现太让人感到震惊了。 这会赵兴华正在父亲的带领下把原有的猪圈进行扩大,此时的赵兴华和当初在大学时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他穿着一身上中学时的旧衣服,那衣服又瘦又小,而且到处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黄丽琼推门进院子时,首先发现她的是赵兴华的母亲。孟玉花在惊疑之余,陡然间感到莫名的喜悦。 黄丽琼进了院门之后,一眼就瞥见了赵兴华,在那一瞬间,黄丽琼真的有点心酸,当她看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用一种惊奇的目光注视着她时,黄丽琼说:“大妈,我是兴华的同学……” “哦……”孟玉花应了一声,这个细心的女人突然发现眼前的姑娘那目光里对她充满着陌生和惊奇。 孟玉花对于洪支书家的二姑娘一点也不陌生,何况这些日子洪姑娘和儿子来往特别密切。然而她感觉今天的洪姑娘看她的目光不像以前,而是有些陌生和特别。而且在这一瞬间,孟玉花感到儿子和这个姑娘的目光都怪得有些出奇。 孟玉花认真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太漂亮的姑娘,在这一霎时,她早已把老伴讲的在城里看到和洪支书家二姑娘相似的女孩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个姑娘就是洪支书家的二姑娘洪燕。 正在搬砖头的赵兴华,听到母亲的叫声,一抬头,却发现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子。赵兴华愣住了,像定格一样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眼就认定她是黄丽琼,而不是洪燕。在赵兴华的心中,最能让他把黄丽琼和洪燕区别开来的,不是外貌,也不是服装,而是那双藏在形状差不多的眼睛里的神情。如果说让他来描述这两个少女眼神的差别的话,他一定能概括得十分准确。洪燕纯朴、真诚、善良,黄丽琼热情、聪睿、直率。 愣了一会儿,赵兴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主人角色,两手在身上擦了擦,走到黄丽琼面前,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孟玉花一见儿子不冷不热的样子,马上说:“兴华,还不快请人家进屋!” 此刻,她也许想起了老伴说的城里的那个和洪姑娘相貌相似的姑娘来了。 正在干活的赵天伦放下手里的瓦刀,认真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姑娘,一时间很难判断这个姑娘到底是洪燕还是黄丽琼。 说实话,赵天伦自从那次和洪燕去省城看儿子,意外碰上了长相和洪燕非常相似的儿子的同学。赵天伦在挂念儿子的同时,甚至在他卧病在床时,也时不时地想到这件怪事,他向老伴说过这事,老伴偏说他眼睛看人出了毛病,甚至也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然而,现在,当这个姑娘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头脑里自然再现了当时的情景。赵天伦从儿子的表情里,很快就意识到这个突然到来的姑娘不是洪燕,而是那个黄丽琼。 这时,黄丽琼笑着说:“大爷,您不认识我了?我们见过,您那次去学校,我们就认识了,我叫黄丽琼,兴华的同学!” 一听此话,孟玉花立即上前拉着黄丽琼:“姑娘,快进屋坐吧!” 孟玉花一边上下打量着黄丽琼,一边想着当初老伴告诉她在省城遇上一个和洪支书家二姑娘很像的姑娘,她当时愣是说老伴眼睛出了毛病,现在她看着这个姑娘,她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她甚至用力睁了睁眼睛,真的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出了什么问题。 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把这个农村的家庭弄得有些慌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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