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士浮沉记

2019-09-25 02:05 来源:未知

一 当那弯残月即将滑下黑山顶尖端环形山峦时,赵兴华和洪燕绝不是因为初恋的狂热而恋恋不舍,他们都怀着坚定不移的信念,没有沮丧,没有怨恨,更没有抱怨的泪水,这一次是洪燕匆匆地向赵兴华伸出手,像人们生活中发生过千千万万次的握手那样,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兴华,回吧。我……”洪燕不知为何,话没说完,转身向家门跑去。 赵兴华太了解她了,他不知道,她回家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当然,我们现在还无法猜测洪燕将会和父母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赵兴华踏着渐渐暗下去的月色,穿过阡陌纵横的田埂,朝自己的家门走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和洪支书的一番谈话。如果说他先前是满怀犹豫的心情迈进洪家大门的,那么此刻他的情绪是因失败而彷徨在回来的路上!但是他没有半点怪洪支书的意思,钱!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数字,二十万元。这对于一个农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作为一个农村的基层干部,一个成熟的村支书,难道听了一个二十几岁青年的几句话就慷慨拿出二十万元钱,这样的人恐怕才不正常呢。赵兴华竭力这样安慰着自己。 确实,连赵兴华自己也没有想到,在他大学即将毕业的前夕,历史和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本想走进这扇门的,结果却进了那扇窗!到底哪扇门应该进,哪扇窗又不应该进,谁能说得清?难道这扇门就会成功,那扇窗就会失败!如果谁有这样的预测能力,他必定是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走弯路、永远不会失败的人!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有这样一个伟大的预言家! 赵兴华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思绪。推开家门,看见父母房间那个小小的窗子里透出昏黄色的灯光,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把这个小窗子里昏黄色灯光和洪支书那间宽阔、整洁、明亮的客厅比较起来,这种差别他简直没法用语言来形容。是天地之别,是贫富悬殊,是人生的差距!为什么?同样生活在一块土地上,在一片阳光下,到底差别在哪里?赵兴华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问着自己。 他没有像城里那些年轻人,怨父母没有给自己创造优越的生活环境,恨自己生不逢时。相反,赵兴华的心里感到几分愧疚,想到辛劳一生的父母,想到父母用自己的汗水供自己上中学、上大学,像一支蜡烛默默地在燃烧自己,给他带来光明。在他印象中父母没有认认真真地买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没有进过一次饭馆。自己为什么就不能为父母创造一个像城里人那样舒适、优厚的生活环境呢? 赵兴华推开堂屋的门时,从父母屋里传出父亲的声音:“是兴华吧!” 赵兴华应了一声,出现在父母的门口,一只昏黄的灯泡吊在半空中,不用说,为了节省电费,这是一只最小瓦数的普通灯泡。看看父母亲,他觉得父亲那不断增多的白发、脸上越来越深的皱纹和他的实际年龄并不相符,城里人像父亲这样五十五岁的人都还是那样健壮,西装革履,肌肤白皙,发型整齐,摩丝抹得头发一丝不乱,个个都在那些令人羡慕的岗位上干得热火朝天的。眼前的父亲,越来越瘦了,面容明显地憔悴起来。那场大病过后,把他催得更加显得苍老了许多。赵兴华只觉得一阵心酸,再次发誓要让父母过上幸福生活。 “兴华,忙忙还是回学校吧!千万不要耽误了功课,我和你娘就盼着你早点大学毕业啊!”父亲在床上侧过身子说。 赵兴华低声嗯了一声,这声音低得几乎像蚊子叫,他害怕父亲继续问他学校的事,于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父亲的话又给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添了一分惆怅。他不知道他心中的秘密到底还能隐瞒多久,一旦父母知道了他拿不到那张光宗耀祖的大学文凭时,父母将会受到怎样的打击。但是他还是下决心要隐瞒下去,他实在不忍心父母那双充满希望、满怀骄傲的目光。人活着靠什么?往往并不是粮食、水分,而是精神、希望。他知道,二十多年来,父母一心要让他考上大学,为赵家光宗耀祖,为他们脸上增添光彩。当儿子考上大学的消息传来时,老两口兴奋得几天几夜不合眼。父亲当时顾不了面临着儿子上大学的经济压力,他居然发疯似的在家里摆酒席,请亲朋好友、邻居、村干部。他觉得自己辛苦了一辈子,终于抬起头了,终于实现了他人生的最高愿望,他连额头上的皱纹里都透出幸福和快乐。 回到房里,赵兴华默默地靠在床上,他根本无法入睡,洪支书那里没有得到任何希望,以致他的一切计划都将难以实施。难道自己真的也要像中国农村许许多多的农民一样,背上蛇皮袋,远走他乡,加入中国当今社会的特殊阶层——打工族? 赵兴华不甘心,也不愿意走上这条路。他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他要改变家乡、改变农村的面貌。要不然中央干吗要号召全国人民努力去建设新农村呢!新农村到底是什么样子,赵兴华并不知道,但是他闭着眼睛就可以想到,只要农村像城市那样,家家住上高档房子,家家有小轿车,农民享受医疗保险,学生免费读书,那就一定是新农村。那些全国十强县,广东顺德,浙江萧山、绍兴,江苏的昆山、张家港、常熟,这些地方他都没去过。但是,他想到华夏第一村的华西村,他在大学上学时曾经想利用假期去华西村看看,可他没有那么多路费。赵兴华只能按照自己心中的想象勾画着大塘沟村未来蓝图。他想,如今的新农村,不仅仅是让农民们住上一排排整齐的楼房、吃饱肚子,而是要有高度的物质文化生活和高度的精神文化生活。 这一夜,赵兴华在床上辗转反侧,通宵无眠。是啊,他怎么能睡得着呢?他那些理想只是在空中画着的楼阁、在镜中看着的鲜花。 夜已经很深了,为了节省电费,赵兴华躺在床上,把那只吊在窗下的二十五瓦普通灯泡关掉了。房内一片漆黑,凭他的感觉,此刻应该已是后半夜,突然什么东西嘀嘀嘀地叫了几下,这时赵兴华忽然想起洪燕送给他的手机。他一边伸手去摸手机,心里一阵狂跳。 手机,如今成了中国许多人必不可少的通讯工具,这玩意对于农村出身的赵兴华来说确实是奢侈品。如今的大学生,谁还没有手机!上大学三年多,看着那些城里的、农村的同学一个个都玩上了手机,可他从来没想过。他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他是班上为数极少的两三个没有手机的学生。如今回到这穷乡僻壤的农村,就更不需要了。可洪燕那天说要给他买个手机,他坚决反对,谁知中间只隔了一天,洪燕真的给了他一部手机。赵兴华坚决不要,洪燕有些生气了,说是为了他们俩人联系方便。可他没有这个习惯,这不,半夜闹了起来。赵兴华摸出手机,手机的屏幕上的亮光还没消失,他按了一下阅读键,只见小小的屏幕出现一条文字:“你睡了吗?我想你大概睡不着,我也难以入眠。放心地睡吧,有我帮助你,支持你。燕子。” 赵兴华突然热血沸腾,再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是深夜两点四十分。 洪燕啊,洪燕,你这是何苦呢? 然而,此时的赵兴华忘掉了那些烦恼和不快,爱情,对于他来说,还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奢侈品。小说、电视里的爱情故事,离他太远了;现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个爱情故事正以奇特的方式在他身上发生了,可他却不敢肯定他作为爱情主角面临着的是喜剧还是悲剧。 二 天一亮,彻夜未眠的赵兴华就起床了。他站在自家猪圈旁边琢磨了半天,开始一步一步地量着猪圈前后的那块空地。正在这时,父亲看到了,父亲有些莫名其妙地对着儿子说:“兴华,你在干什么?莫非你要盖房子?” 赵兴华笑笑说:“爹,我给你想了一个赚钱的路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唉,你这孩子,你都快大学毕业了,我赚不赚钱已经无所谓了。”赵天伦毫不介意地说。 “爹,这世上还有人嫌钱多的!”赵兴华继续量着猪圈前后的那块地说,“何况我们家这么穷,你知道不,如今大学毕业后工作也非常难找,就是找到工作了,也不比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好多少。” 父亲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的,慢慢走到儿子面前说:“那不上大学干吗呢?” “爹,上大学好啊!可以学到许多知识,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还可以到外国去,可以实现一个人的价值。一个民族的文化水平提高了,这个国家就强大了。爹,我只能给你说这些了。”赵兴华有些兴奋起来了,“将来中国也要像美国、日本那样,人人都要上大学,没上大学连地都种不好。” 父亲拉长了脸,睁大那双干瘪而混浊的眼睛说:“都说上了大学就有了饭碗了,可照你说……” “爹,你这都是老皇历了,大学生早就不包分配了,人人都要自己找工作,没本事的就给人家打工,有本事的自己创业、当老板。” 赵天伦对儿子的一番话有点似信非信,但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儿子不会说谎,他又撒这个谎干什么呢?他站在儿子面前,还是不明白儿子要干什么。 这时赵兴华说:“爹,我想把这猪圈扩大,养几头母猪。” “养母猪干什么?”赵天伦说,“兴华,千万别干那个,其实养猪很难赚多少钱,发不了财。” “爹,你不是常说,现在的猪肉不好吃吗?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怎么不知道,那是猪种不好。如今的猪养五六个月就长成大猪了,怎么能好吃呢!”父亲说,“过去我们养的猪都要年把时间,那种猪肉可香呢!” “对呀!爹,现在的猪肉不好吃还是次要的,你知道现在的猪为什么长得那么快吗?”赵兴华睁大双眼看着父亲,说,“除了猪种之外,喂的饲料里添加了东西,让猪只长瘦肉不长肥肉,猪正是吃了这种对人没有好处的东西,这种东西含多了,人吃了含量高的瘦肉精猪肉就会中毒,轻则中毒,重则要死人的呢!” 赵天伦点着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 “爹,我想弄几头过去那种母猪回来养,让它产小猪仔,再把它养大。”赵兴华说,“爹,你不知道,城里有钱人现在都讲究无害化食物,有机食品。” “什么叫有机?”赵兴华继续说,“爹,理论上的东西你听不懂,实际上就是不含农药、化肥、激素、抗生素以及食品添加剂、防腐剂这些东西。中国人曾经一段时期吃不饱肚子,但那时的粮食、蔬菜却是无害的,可是物质丰富了,就不考虑人的健康了,农作物大量施用农药和化肥,在畜禽养殖过程中普遍使用抗生素和激素,人食用了这些产品对人体造成的危害相当大。比如杀虫剂是用来杀死虫子的毒品,但同时也对人体有害,女人怀孕时吃了有毒物质,会导致畸形儿、神经损害及遗传基因突变等,有的杀虫剂还会致癌。” 赵天伦对儿子的这番话似乎并不感到吃惊,说:“这道理虽然我们不懂,但是农药和化肥不好,大家心里都清楚,所以,你看农村家家都种一些不上农药和化肥的粮食留给自己吃。” “是啊!连农村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城里人难道就不懂吗?”赵兴华说,“可是城里也有许多人虽然知道有机食品对人体有好处,但没有提供安全的粮食、蔬菜给他们,他们只有吃那些有害的东西,总不能饿死呀!所以……”赵兴华停住了,看着父亲。 赵天伦无言以答,他不明白儿子到底想说什么,又要干什么。 “爹,其实发展有机食品也是致富的一条路。”赵兴华睁大双眼看着父亲说,“像北京、上海等一些大城市有机食品的价格一般高出普通食品三至五倍,甚至更高。前几天我去了一趟省城,进行了调查,后来听说大别山区有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那种猪肉,我去了一看,果真不假,所以……”赵兴华指指自家的猪圈说,“爹,我已经在那里定好了几头母猪,想把这猪圈扩大,我还准备建养猪场,专门养这种猪。只是我现在没有钱,但是要先把母猪养起来,不然将来哪来那么多猪啊!” 赵天伦似乎有点明白儿子的意思了,但他不知道儿子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要说养猪他才是把好手。至于吃猪肉,那年头虽然年年养猪,可是养猪是卖钱的,只是过年时才花钱买几斤猪肉,回忆当时的猪肉香,今天的猪肉自然是不能比的。 赵兴华看着父亲深思的样子,接着说:“爹,我这大学算是没有白读,我想在咱村里大力发展有机作物,麦子、水稻、蔬菜,专门养不喂瘦肉精的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那种黑猪,还要办一个养鸡场,真正的草鸡,不喂激素的草鸡。” “兴华,你……”赵天伦疑惑地看着儿子。 “爹,这不就是我的事业吗?”赵兴华兴奋地说,“我要把全村愿意跟着我干的人都组织起来,发他们工资,他们又何必跑到城里去打工,受那罪、吃那苦呢!” 赵天伦被儿子说得有些目瞪口呆了,然而他的心里终究不知道儿子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他心目中,二十多年来他一门心思培养儿子读书,绝不是要给儿子设定这样的目标。他总以为儿子大学毕业后,会出人头地,像城里人那样,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出入在那些大机关里,当个什么官。他会骄傲而自豪地告诉亲朋好友,我儿子在大城市里当官呢!人们自然会投以羡慕的目光,如今他赵天伦已经不是过去的赵天伦了。可儿子现在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赵天伦的心里有点不安起来。难道……赵天伦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可心里总是有些闷闷不乐,忐忑不安。 其实,识字不多的赵天伦心里明白着许多事,他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活得虽然穷,生活也很苦,但他明事理、懂道理,许多东西,只要有人一点拨,他立马就明白了,后来他知道这叫“悟性”。此时此刻,赵天伦没有对儿子的决定表态,他只是在心里慢慢地揣摩着儿子的那些话,毕竟儿子已经大学毕业,他坚信儿子聪明、有主见,甚至在赵天伦的心目中儿子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也许这才叫“知子莫如父”。 吃了早饭,赵兴华告诉父亲,他出去有事,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家。 三 一辆满载旅客的软席大客车驶出高楼林立的省城,穿过两座巨大的银灰色的高耸的大桥,很快绕过一个抛物线似的大弯道,把弧线内那座举世闻名的化纤厂甩在后面,很快转入笔直的高速公路。 一个多小时之后,客车缓缓驶进路边的加油站,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驾驶员回过头说:“大家各自方便,加油后就开车。” 旅客纷纷下车,坐在中间的一位身穿西服的高个子青年直到最后才不慌不忙地走下客车。他伸了伸双臂,站在宽广的停车场上漫不经心地四下望了望。突然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一个人,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认真地朝这个女子看了看,无论是那窈窕的身段,还是她那乌黑发亮的披肩长发,完全像一个人,他一边注视着这个女子,一边慢慢地移动着脚步,女子背朝着他,看不到她的脸。高个子正想绕到前面看个究竟,就在这时女子进了女洗手间。高个子远远站在一旁,等待着。 高个子静静地等在那里,他的思绪迅速驰回到一桩桩往事中去。俗话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如果说他们今天能在这里相遇,这不能不说也是一种缘分。如果真的是她,那么起码说上帝又给他创造了一个奇特的相见机会。平心而论,自从他见过她第一面,他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他就深深地爱上了她,也许他只是以貌取人?难道爱美也是一种错误吗?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美丽的花朵是让所有人都会留连忘返的,美丽的花朵确实能够唤起许多美好的情愫,何况她是一朵超群出众的牡丹呢!遐想的激流冲击着他的心扉,当初见面之后,她却反应消极,甚至故意避开他。甚至他给她写信她也不回,给她打电话她也总是搪塞他。可是不久前,她又突然主动打电话给他,还和他见了面。倘若真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相遇了,这不能不说是上帝的安排。 生活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生活是条长河,而命运就像河道,它充满着迂回曲折、急流恶浪,无时不在竭力捉弄着每一个活着的人。 是啊,这男女之间的事就是这样令人难以捉摸。这不,他们才分别了几天,他的心里总是放不下她。 这时,那个女子从洗手间里出来了! 啊!她向他走过来了。他也越来越看清了她的整个脸部,波浪形的披肩长发把她的鹅蛋形面庞衬托得恰到好处。在两道修眉和一个略高的鼻子中间,嵌着一双水灵而动人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不止一次地让他怦然心动过,这双眼睛明亮、深邃,时时都在放射出一种热情的光,给她活泼、热烈的脸上增添了无限的光彩。高个子有点看呆了,而此时的她渐渐地来到他的面前。 然而,当她从他面前经过时,她却视而不见,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一样。 难道是她真的没有看到他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明明在她走过来时,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们可谓咫尺之间。但他感觉到,从她的表情看,她又不是故意装作没看见的那种样子,更不是不屑一顾的样子。 高个子犹豫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女子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这时这女子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她在那辆客车旁边停了下来,高个子大步来到客车门口。犹豫了一会,突然轻声叫道:“洪燕!” 女子听到喊声,吃惊地四处看了看,这时,旅客纷纷上车了,她犹豫了一下,上了车,当她迈上车门的台阶时又慢慢地回过头,却没有朝那个高个子看一眼,随后迅速转过身。这个细微的动作,高个子立即作出矛盾的判断,如果说她是洪燕,那么她一定会答应一声的。他这才作出判断,她并不是洪燕。那么她究竟是谁呢?可她明明就是洪燕,实在是太让他莫名其妙了。 “洪燕!是我……”高个子还是认为这个女子就是洪燕,再次叫了一声。 这一次女子没有回头,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在上了客车之后,才回头看了看。 高个子大步来到客车门口,迈步上了车门的踏板,就在这时,高个子和这个女子四目相对了,他们彼此都看清了对方。 这时,女子侧着身子站在客车的过道上,微笑着看着高个子男子,说:“你认识洪燕?” 男子更加有些莫名其妙了,听她的口气,她不是洪燕,可她认识洪燕。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就在女子转身回头往座位走的时候,高个子说:“你……你不是洪燕?” 女子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你看我像不像?” “像!像!像!太像了!”高个子感到太诧异了,那双眼睛睁得像乒乓球。他有点失去自控了,他觉得自己从没经历过这样离奇而近乎荒唐的奇事。他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眼前的事实似梦似幻,或者说像在电视里看到一个有趣的故事,可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怎么偏偏和自己有着如此的瓜葛? 高个子带着茫茫思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不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直到现在,他仍然还在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洪燕。他在默默地肯定着,又否定着。渐渐地,高个子陷入深沉的思索当中,如果说这个女子真的不是洪燕,那么她又是谁?她和洪燕为什么又这么像,而她又偏偏认识洪燕!真的是这样的话,难道她和洪燕是孪生姐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她们之间一定有着一个不同凡响的故事。 四 临近中午时分,大客车减速慢行了。这时,高个子青年站起来,走到那个女子旁边,说:“哎,小同志,县城到了,你到哪儿下车?” “什么意思?”女子头也没抬,“当然是到车站下车了!” “你来过海源吗?” 女子摇摇头:“没有,头一次。” “是啊,汽车站搬了,离城区很远!” “反正我要转车的。” “去哪儿?” “黑山坳。” “你去黑山坳?”高个子惊讶起来了。 “是啊!”女子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高个子,“怎么啦?” 高个子镇静了一下,说:“那你马上下车吧,我也下。” “什么意思?” 说话间,大客车在街道靠边停了下来,高个子已经取下行李架上的行李,对那个女子说:“下车吧!真的,我不骗你。” 女子提着手提包,跟在高个子后面下了车,虽然是县城,但对于这个陌生的县城,女子有些辨不清东西南北了,只好跟在高个子身边。 下车后,高个子青年站在女子面前,有点主人的味道:“怎么样,我请你吃便饭好吗?” 女子说:“我可没那么多时间,我还要赶去黑山坳呢!” 高个子说:“你放心,我保证今天给你送到黑山坳!” “真的?”女子显然有些意外的惊喜。 “走,咱们先吃饭,一边吃一边聊。”高个子说,“咱们今天多少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女子多少还是带着几分警惕和怀疑,一边跟着这个男青年,一边观察他的言行。 进了一家饭馆,高个子青年说:“今天我一定好好请你,也算是我尽尽地主之谊,毕竟我们算是有缘相识了吧。” “说什么,你是海源县人?” “是啊!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 女子摇摇头,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高个子年轻人,笑着说:“我看不像,至少说……”女孩犹豫了一会,“至少说是哪位县太爷家的公子吧!” 一个女服务员迎了上来,高个子青年朝女子笑笑,跟着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还没坐下来,进来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子,一边伸出手,一边看着旁边的女孩子,说:“唷唷唷,是田大公子啊!怎么悄悄地领着女朋友来喝酒……” 这时高个子青年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中年人的手,打断他的话说:“高主任,你好,怎么,陪客?” “唉,没办法。”高主任说,“走走走,咱们一起吧!还有这位……” “不不不,谢谢你高主任,改日我请你,今天我还有事。”高个子青年说。 “什么事?是怕女朋友和大家见面哪?” “不不不,真的不是,咱们……不是……” “好好好,那你们自便吧,账记在我的头上。”高主任随即对旁边的服务员说,“给他们上最好的菜,账记在我的头上。”高主任说着握着高个子青年的手说,“晓军,我和你爸可是老朋友了,别客气,嗯,有什么事尽管对我说。” 女孩看着这位高主任和她刚刚认识的高个子青年之间的关系,更加坚信了自己刚才的判断,这个叫田晓军的公子真的是县里什么大权在握的领导家的公子。 田晓军送走了高主任,高主任又转回身,向女孩子挥挥手说:“姑娘,不好意思,我说话太冒失了,别见外,我和晓军的父亲是好朋友。” 女孩子站起来,笑了笑,说:“没关系!”心想这个高主任真有意思。 吃饭时,田晓军说:“你别见外,高主任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为人爽快,外向型性格,和我爸非常要好。刚才他误会了。” 当然女孩知道田晓军指的是高主任把她当成他的女朋友的事了。 “县城就那么大,机关里谁不认识谁,既然高主任要把账记到他头上,那咱们就别客气了,反正也不是他个人掏腰包,县政府每年的招待费根本没有数。”田晓军说,“不是我不诚心请你,下次,下次我一定好好请你。” 菜上来了,女子一看,上了满满一桌菜,田晓军给女子倒了一杯啤酒,说:“哎,同志,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大名呢?” “哦,不好意思。我的名字有点太俗,没办法父母给起的。姓黄,名丽琼。美丽的丽,琼浆玉液的琼。” “名副其实,名副其实。琼,乃美玉也。”田晓军笑起来了,“恕我直言,在咱们海源县城我还没见过如此美丽绝伦的姑娘呢!” 黄丽琼的脸上倏地飞过一片红晕,心中自是感到几分快乐。是啊,女人谁不希望别人夸赞自己漂亮呢!何况她也确实是不多见的漂亮女子! 通过这样的接触,黄丽琼和田晓军似乎已经成了很熟悉的朋友了。田晓军原本打算回家后再去黑山坳,可他现在却犹豫起来,如果他带着黄丽琼回家去,父母亲一定认为黄丽琼就是洪燕,这样的误会又怎么说得清呢!要说这世界上的事奇就奇在这里,田晓军知道,虽然洪燕没有考上大学,但是洪燕确实长得太出色了,而且洪燕的家庭也是县里挂上号的人家,洪有富虽然只是个村支书,可在县里那是排上号的企业家,连县委书记、县长都把他当作一张重要的牌往外打。 这样想了想,田晓军说:“黄丽琼同学,不是我小家子气,本来,你到海源县是我们的缘分,算是我的重要客人,但是毕竟我考虑有诸多的不便,所以,我就不邀请你去我家了。我找一辆车子,咱们就直接去黑山坳吧!” 黄丽琼说:“好好好,说来还真的奇怪,能遇上你也是一件巧事,你不会是因为我而专程找车的吧!” “不不不,我……我也正要去黑山坳!” “真的?”黄丽琼还是不相信田晓军,“你去干什么?” “找一个同学,一个普通的同学!” “同学?”黄丽琼睁大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田晓军,“谁?” 田晓军笑笑没回答,却反问道:“你去黑山坳干什么?” “我也去找同学,正儿八经的大学同学!” “什么同学,是……” 黄丽琼摇摇头,没有回答田晓军。 五 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载着两个男女青年,穿过喧哗而忙碌的大街,驾驶员一加油门,轿车飞了起来。 很快,桑塔纳轿车离开了县城,穿行在绿色的田野中间。到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谁能想到这样两个陌生的男女青年,又都怀着各自心中的秘密,在一种奇特的环境下相遇,这会又朝着各自不同的目的而去!是命运,还是上苍的刻意安排? 轿车快活地走完了柏油路,在全国地图上难以找到的集镇上犹豫了片刻,拐上一条高低不平的土路,轿车时不时地发着不情愿的脾气,它用狂跳来向主人抗议。田晓军偷偷地瞥一眼身边的女子,只见她微闭双目,任凭轿车的颠簸,也许她此刻的心情是矛盾而复杂的。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此行的目的。是年轻幼稚,还是女人的单纯和幻想? 这时,田晓军取出手机,但没有立即拨号,他的这一动作,坐在旁边的黄丽琼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身体随着轿车的跳动不停地颠簸着。此刻的黄丽琼,心情和她颠簸着的身体一样。现在她忽然感到自己此行是否有些茫然!自从那天和赵兴华分手之后,她的心里就没有平静过,大学,这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是一条通往人生光明的大道,她不知道赵兴华这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怎么会接受得了被赶出大学校门的残酷现实!她望着车窗外那一片荒野,看着轿车开过后浓烟般的尘埃泥土,她的心情变得更加凄凉。她在心里暗暗地为赵兴华叫苦鸣冤。 经过打听,前面那一排参差错落、大小不等的平房便是大塘沟村。就在刚停车问路的那一刻,黄丽琼问了一句:“赵兴华家在哪儿?” 田晓军指挥着驾驶员慢慢往前走,突然黄丽琼说:“停车!” 田晓军笑笑说:“黄丽琼同学,你下车?” 黄丽琼推开车门,回头笑笑说:“谢谢,再见!” 田晓军大声说:“黄丽琼同学,你什么时候走啊?” “拜拜!” 田晓军望着黄丽琼的背影,摇摇头,他觉得这个黄丽琼有点怪怪的。他也就不再去想她找谁了。 黄丽琼下车后,田晓军照刚才那个妇女的指点,他们继续往前走。 田晓军坐在轿车里,突然觉得黄丽琼此行多少有点和洪燕有着某种联系。 大塘沟来了轿车,这根本不奇怪,因为洪支书家几乎天天有轿车出出进进。但是这辆轿车在去洪支书家的路上突然左拐,不久在赵天伦家门前的那条狭窄小道上停了下来,而车上下来一个服装特别的姑娘,而这个年轻女子正是洪燕。这样一来,倒也引来了一些好奇人的目光,这好奇的目光多半来自孩子和上了年纪的女人。他们对于这个姑娘在这样的时候不回自己的家,而去了赵家,多少产生了兴趣。 孩子们的目光是天真的,他们只是看热闹而已。而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感到从没有过的奇怪:洪支书家的二姑娘怎么会不回自己的家,而且提着那只精美的手提包直接去了赵家。自然,在她们私下里也多少听到一些传闻,然而毕竟那都只是传言而已,并没有亲目所睹,现在,当她们亲眼看着洪支书家的二姑娘如此大摇大摆地去了赵家,这看光景的目光在突然之间就变了,变得惊奇,变得有些大惊小怪,变得五光十色。 黄丽琼如同一阵旋风般的到来,在大塘沟村简直掀起一阵轩然大波,人们认定她就是洪支书家的二姑娘,这是不容置疑的客观事实。这个消息就像吹肥皂泡的魔术家,一串一串,变幻莫测。 虽然在此之前村民们也在私下里传说赵天伦的儿子和洪支书的女儿好上了,可那毕竟没有人亲眼所见。现在洪支书的女儿居然堂而皇之地开着轿车,大摇大摆地提着包去了赵家,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大新闻。 人们的另外一个发现是洪支书家的这个二姑娘完全没有了乡村人模样,而是一个经过精心修饰和打扮出来的城里姑娘。过去村里人虽然知道洪支书家的二姑娘漂亮,但他们并没认真留心过,今天洪支书的女儿这样一出现太让人感到震惊了。 这会赵兴华正在父亲的带领下把原有的猪圈进行扩大,此时的赵兴华和当初在大学时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他穿着一身上中学时的旧衣服,那衣服又瘦又小,而且到处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黄丽琼推门进院子时,首先发现她的是赵兴华的母亲。孟玉花在惊疑之余,陡然间感到莫名的喜悦。 黄丽琼进了院门之后,一眼就瞥见了赵兴华,在那一瞬间,黄丽琼真的有点心酸,当她看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用一种惊奇的目光注视着她时,黄丽琼说:“大妈,我是兴华的同学……” “哦……”孟玉花应了一声,这个细心的女人突然发现眼前的姑娘那目光里对她充满着陌生和惊奇。 孟玉花对于洪支书家的二姑娘一点也不陌生,何况这些日子洪姑娘和儿子来往特别密切。然而她感觉今天的洪姑娘看她的目光不像以前,而是有些陌生和特别。而且在这一瞬间,孟玉花感到儿子和这个姑娘的目光都怪得有些出奇。 孟玉花认真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太漂亮的姑娘,在这一霎时,她早已把老伴讲的在城里看到和洪支书家二姑娘相似的女孩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个姑娘就是洪支书家的二姑娘洪燕。 正在搬砖头的赵兴华,听到母亲的叫声,一抬头,却发现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子。赵兴华愣住了,像定格一样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眼就认定她是黄丽琼,而不是洪燕。在赵兴华的心中,最能让他把黄丽琼和洪燕区别开来的,不是外貌,也不是服装,而是那双藏在形状差不多的眼睛里的神情。如果说让他来描述这两个少女眼神的差别的话,他一定能概括得十分准确。洪燕纯朴、真诚、善良,黄丽琼热情、聪睿、直率。 愣了一会儿,赵兴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主人角色,两手在身上擦了擦,走到黄丽琼面前,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孟玉花一见儿子不冷不热的样子,马上说:“兴华,还不快请人家进屋!” 此刻,她也许想起了老伴说的城里的那个和洪姑娘相貌相似的姑娘来了。 正在干活的赵天伦放下手里的瓦刀,认真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姑娘,一时间很难判断这个姑娘到底是洪燕还是黄丽琼。 说实话,赵天伦自从那次和洪燕去省城看儿子,意外碰上了长相和洪燕非常相似的儿子的同学。赵天伦在挂念儿子的同时,甚至在他卧病在床时,也时不时地想到这件怪事,他向老伴说过这事,老伴偏说他眼睛看人出了毛病,甚至也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然而,现在,当这个姑娘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头脑里自然再现了当时的情景。赵天伦从儿子的表情里,很快就意识到这个突然到来的姑娘不是洪燕,而是那个黄丽琼。 这时,黄丽琼笑着说:“大爷,您不认识我了?我们见过,您那次去学校,我们就认识了,我叫黄丽琼,兴华的同学!” 一听此话,孟玉花立即上前拉着黄丽琼:“姑娘,快进屋坐吧!” 孟玉花一边上下打量着黄丽琼,一边想着当初老伴告诉她在省城遇上一个和洪支书家二姑娘很像的姑娘,她当时愣是说老伴眼睛出了毛病,现在她看着这个姑娘,她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她甚至用力睁了睁眼睛,真的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出了什么问题。 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把这个农村的家庭弄得有些慌乱起来。

一 这几日赵天伦总觉得心烦意乱的,虽然已经五十五岁,但在此之前,赵天伦干起农活那是一把好手。俗话说,五十而知天命。赵天伦知道这个道理,在儿子出事之前,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衰老,谁知儿子出了这么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他突然间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许多,本来满头黑发,突然间添了许多白发,胡子更白得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看上去哪里像五十五岁的人!这些日子,他感到自己无论是体力、精力,都大不如以前了。更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儿子的事,虽然说儿子躲过了可怕的灾难,但他怎么也不明白,儿子为什么总在家呆着,说是写论文、准备毕业,可是最近他总有些不踏实,儿子突然又在家扩大猪圈,这让他更加不安起来了。 除此之外,那个和洪燕长得很像的黄姑娘突然到来,让赵天伦两口子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儿子和黄姑娘在堂屋里到底讲些什么话,他们并没听清楚,但是两口子明显感觉到儿子和黄姑娘发生了不愉快,而且黄姑娘临走时脸上的表情乌云密布,心情沉重。甚至,他和老伴都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姑娘充满着疑惑,一个姑娘从几百里之外赶到这偏僻的农村,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怎么就这样怀着忧伤地走了! 儿子跟着黄姑娘出去了,赵天伦两口子心里似乎也跟着儿子走了,他哪里又会想到儿子和黄姑娘,还有洪燕之间会发生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呢? 赵天伦坐在院子里的砖头上,心事重重地不紧不慢地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望着正在扩建的猪圈,这并不是他的想法,一切都是儿子的意见。赵天伦的心里越来越感到几分惆怅,一个大学生怎么就对养猪那么感兴趣呢?他养了一辈子猪,种了一辈子地,除了把儿子培养上大学了,他什么也没有,难道……想到这里,赵天伦的心脏突然间咯噔一下,与此同时右眼皮也跟着跳了起来。是祸是福,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如同挨了电击一样。在这一刹那间他弄不清到底是左眼还是右眼在跳,若真是左眼皮在跳,即使没财,也不至于是右眼跳呀!财没有不要紧,可是祸一旦发生了,他哪里还能承受得了呀!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在他赵天伦头上的事,把他搞得有些魂不守舍,招架不住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儿子考上大学了,想到儿子考上大学那阵子,他赵天伦觉得他成了全村最有脸面的人,积在他心头几十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从今往后,他赵天伦就与众不同了,儿子将来成了城里有官位有公职、为国家做事的公家人!住的是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每天八小时的班,甚至他和老伴也会像那些因儿女在城里工作跟着享福的乡下人一样,昂首挺胸地往返于城市和乡村之间。也许到那时,他和老伴就不再整日和这黄土地打交道了,给儿子带带孙子,那该是多么令人羡慕和向往的日子啊! 这样的思绪简直把赵天伦带进了一个美好的童话般世界。他以前从没有这样想过,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想到这些奇怪的东西,赵天伦有点恍恍惚惚的,又有些似梦似幻的感觉,直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才把他从梦幻中惊醒。 “哟哟哟……”女人的尖叫声飘进院子里,直刺赵天伦的耳膜,“这是想发财呀……” “吴婶……”孟玉花听到声音,忙接过她的话茬儿,“怎么摸错门了……” 这时赵天伦瞥了一眼已经进了院子的女人,她是远近几个村里出了名的人,如今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可看上去像城里人一样显年轻,怎么也不像五十多岁的女人。一般说来女人到了五十多岁,不是胖得腰粗胳膊壮,就是满脸树皮样的皱纹。可这个女人从嫁到大塘沟之后,就没太变样子,好像农村的野风吹不黑她的皮肤,磨不出皱纹。瞧,她那脸上还是那样白嫩嫩的,还透着点红润,衣服都是很讲究的。她吃不了农民的苦,也从不去承包地干农活,后来有人说他有一个兄弟在广州发了财,谁知真假。 村里不分男女老少都称她吴婶,其实吴姓是她丈夫的姓,她自己姓熊,自从嫁到吴家,是她自己给自己宣布的外号,自然是因为姓熊难听,便随丈夫姓了。说来也怪,吴婶嫁到吴家,三年就给吴家生了两个儿子,这样一来,她在吴家便功勋卓著了。丈夫吴世忠曾经是乡医院的医生,后来因为出了点事在医院呆不下去了,可后来每月还给他几百元钱生活费。两个儿子虽然没考上大学,但都去了南方做生意,每年回家都是大包大包地带着东西回来,所以家里日子过得比别人家都好。她也就整天游手好闲,哪家发生一点事都少不了她。其实这女人在村里从没干过什么坏事,可赵天伦就是不喜欢她。村里不管谁家遇到什么事,她都会去赶热闹,自然也就会传播不少新闻。 吴婶的到来自然打破了赵天伦的梦幻般的思绪,对于赵天伦来说,他真的不愿意回到现实中来,宁愿久久地沉浸在那醉意朦胧般的想象之中。然而这个快嘴巴女人的到来,又不知道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事端。赵天伦吸着早已熄了火的旱烟袋,干吧嗒了半天,刚要站起来,吴婶已经来到他面前,尖声说:“他爷呀!你儿子真有本事,你看,那两个天上掉下来的仙女给他勾得魂不附体呢!” 赵天伦没看她一眼,故意在砖头上磕了磕烟袋,那样子显出几分不耐烦。吴婶并不在意,看着赵天伦,又回头看看孟玉花,说:“兴华的学不上了?” 赵天伦如同挨了电击似的,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睁得像乒乓球,气呼呼地站了起来,扭头向堂屋走去。 “唷唷唷,她爷啊!生气啦?”吴婶笑着说,“我是听来的,你们可以问问儿子啊!” 孟玉花看着老伴,拉着吴婶进了厨房,脸上堆满了疑虑,低声问:“吴婶,你……你听说什么了?” 二 其实吴婶也并没有什么恶意,不管她听来的关于儿子赵兴华的消息是真是假,他这个消息证实了多少天来赵天伦心中的猜疑,种种迹象表明,吴婶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吴婶走了,忙碌一天的大塘沟家家户户进入一天生活的最后一道程序。然而,赵天伦和孟玉花闷闷不乐地坐在堂屋里,夫妻俩的心头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民思想家赵天伦天性与千千万万的农民不同,在他骨子里有一种坚忍不拔的东西。别看他识字不多,但他的学问全都是从他对于社会问题的思考和比较中得来的。他下决心培养儿子,他认为没有半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虚荣心。他之所以竭尽全力要让儿子读书、上大学,那是因为他这辈子吃了没读书的苦,当年他不要说大学毕业,就是高中毕业,也不至于陷在这穷山沟一辈子。儿子为他争了气,他感到老天爷还是睁了眼了。可是偏偏在儿子就要大学毕业时的关键时刻出了这样的事。说实在的,自从儿子回来之后,他的那颗悬着的心虽然落到地上了,可是后来儿子的举动却又让他胆战心惊,今天吴婶的话,一下子戳破了这层隔在他和儿子之间看不见的那层薄薄的纸。赵天伦暗暗决定,等儿子回来后,一定要问个清楚。 就在赵天伦恍惚不安时,老伴又提起另一个话题。 “他爹,”孟玉花说,“你说那黄姑娘咋就那么像洪支书家的二姑娘呢?” 赵天伦一下子被老伴问住了,眨了眨那双失神的眼睛,在一刹那间,刚才的那些不快和忧虑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眼前突然间晃动着两个年轻美丽的姑娘的身影,其实这个问题从他第一次在省城见到黄姑娘时就疑虑重重,只是他不愿意和老伴说这件无根无据的事。现在老伴干脆直接提起这件事,他觉得不得不面对了。 “天下的事……怪,怪,怪!”赵天伦连说了三个怪,一下子把他心中的疑虑通过这三个怪字全都倒了出来。 “这天下长得像的人是有,可这样像的人……”孟玉花摇着头,半天接着说,“我一见那个黄姑娘……真的以为是洪燕。蹊跷!” “不过,”赵天伦眨巴着眼说,“洪支书当兵那几年,没听说在外有什么啊!” “你别胡说,这可是天大的事!”孟玉花戗白了赵天伦一句,“当年人家已有了大女儿洪怡,后来把洪怡他妈带出去的,洪燕明明是在那几年生的。” “是啊!村里人谁也没见着洪燕是他妈生的。”赵天伦似乎有些恍然大悟似的,“可这些年从没人说什么呀!” “你可别乱说,无根无据的事!”孟玉花瞪着眼说,“再说洪支书人家对咱也不错,洪燕姑娘又和兴华……” 赵天伦看看老伴,没有说下去,孟玉花自然知道老伴刚才那些话的意思,说实在的,无论是赵天伦还是孟玉花,对洪燕都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虽然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可心里都在想着,真是儿子能娶到洪燕这样的媳妇,那他们真是睡着也笑醒了!其实对于黄姑娘的出现,孟玉花的心里多少也有点奇怪,或者说也感到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老两口想到洪燕时自然是心花怒放,然而一想到那个黄姑娘,又觉得迷雾重重。 让赵天伦两口子不解的是,不光这两个姑娘长得如此像,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又都和自己的儿子有着这么密切的联系。这两个感情朴素的农民从思想深处受到几千年封建思想影响,此时不得不相信命运这个虚无缥渺的东西。可他们又无法摆脱命运的摆布,相信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这样一想,又有点不安起来。 儿子跨进家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看到儿子还穿着那极不合身的上初中时的衣服时,赵天伦心中顿时有几分心疼,这种心疼随之唤起他对儿子的那些怀疑。 看到父母这时还默默地坐在屋里,这种气氛让赵兴华闻到了一种异常的气味。往日,这时母亲总是在厨房里忙晚饭,父亲好像总是有收拾不完的家务,很少看到父母这样严肃认真地四目相对。 此时的赵兴华更是心事重重,心烦意乱。本来他为钱的事在洪支书那里碰了个钉子而烦恼。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黄丽琼会在这个时候居然跑到他家里来,尽管黄丽琼是一片好心,可他觉得她的思想太单纯、太幼稚了。 现在赵兴华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家这短短的时间里,父母亲会听到了什么?赵兴华感到父亲的脸上布满凄凉和忧愁。从他懂事那天起,他连做梦都希望自己早日为父母亲多做点什么,让他们早日过上城里人的幸福生活。想到这里,赵兴华立即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会,说:“爹,娘,怎么了?” 赵天伦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刚才那些恍惚和缥渺不见了,这个坚强的农民把自己拉回到现实中来,双手捂着脑袋,说:“兴华……儿子……”这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模糊不清,“爹问你,你到底……给爹说实话,你为什么不回学校?” 在这一瞬间,赵兴华愣住了,尽管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彻底地暴露在他和父母之间,但是他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赵兴华看着父亲那双干枯而充满期待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他决定把自己被迫离校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父母。一向诚实的赵兴华对自己心中的秘密总是有一种沉重的心理压力,或者说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 就在他即将张开嘴巴时,赵兴华突然愣了一下,他从父亲的目光里看出更多他过去从没有发现的东西,那是父亲二十多年的寄托和希望,那是父母已经唾手可得的胜利成果。他怎么能突然之间毁掉父母的所有寄托和希望呢?他又怎么能够亲手扼杀两位老人的生命呢?他不能这样残酷,更不忍心把刀子向父母的心脏刺去。父亲一辈子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的身上,如果他真的如实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父母亲,那么他就像手持一把利刃,突然间刺进父母亲的心脏。他不成了一个刽子手了吗?说不定父亲会一蹶不振。想到这里,赵兴华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语。他呆呆地低下头。 赵兴华镇静了片刻,平静一下情绪,坦然自若地说:“爹,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到底听到谁说了些什么?” “儿子,爹也不相信,我了解自己的儿子。”赵天伦满怀希望地看着儿子,目光里透出几分自信,“别看我当了一辈子农民,可我知道该怎么去做人!” 可是当赵天伦说完这番话时,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失意和空虚,好像自己心中的底气也不那么足了。这是他平生以来很少出现的窘况。虽然赵天伦这辈子都在为全家的温饱而奋斗,可他时时都在盼望着儿子出人头地,为他赵家光宗耀祖。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奢望。这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有他做人的准则,他爱护赵家的利益和声誉,从来没有含糊过。他不相信儿子会讲假话,可是他心里像镜子一样明白,儿子的事不知道被村里人传成什么样子了,想到这事他就有说不出的闹心。他想吼,想大声斥责儿子,可这个刚强而又固执的农民却是粗中有细,他不愿意把家“丑”外扬出去。但他还是反复追问儿子,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上学?为什么要扩建猪圈?那个黄姑娘又是来干什么的? 赵兴华这时才进一步了解了自己这个识字不多的父亲,原来父亲的心里装着那么多深刻而又隐秘的事情。 三 表面上,赵天伦还是不声不响地守着他的承包田,出没在自家的院子里,可细心的人一定会感觉到他的额头上添了不少皱纹,眼中添了几分忧愁。赵天伦心中的滋味只有老伴孟玉花清楚,老两口常常是闷闷不乐地想着各自的心事。有时赵天伦会在心中忽而想起那天乡里的小邵和洪支书来他家之前那几声乌鸦叫,从那之后,他几十年的平静生活被打乱了,甚至经常半夜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梦惊醒。难道生活就不能给他一点幸福和欢乐吗?儿子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体会到的幸福只是短暂的。现在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起来,听到儿子出事的消息,回来后病了一场,现在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前了,但是他不相信,心里还像年轻时那样,想着许多他准备干的事,有时感觉到自己还像三四十岁一样。可是突然间,他怎么就不那么顺心了,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呢? 赵兴华根本没有料到,就在他和父母之间如同玩了一场游戏和魔术时,生活在另一方天地的洪燕正趁着父亲不在家时,和母亲进行了一场谈判。 洪有富家现在的住宅虽然还是多年前的老房子,可在大塘沟村还是令人瞩目的。首先是院落前面那片宽阔的水泥地,这是洪有富近几年来新修的,专供他停车使用。仅凭这片宽大的水泥地面,那是谁家也不可比的,紧接着水泥地的是朝南的四间砖瓦平房,院内栽着各种花草。左边是高大的葡萄架,架上青绿的葡萄已经有黄豆大小;旁边的月季花正争奇斗艳。后面的正房虽然也是四间平房,装修得却是十分豪华。东面两间是父母的卧室,里间是一张大床,外间为父母休闲会友之用。西面两间同样设置的房间则是女儿的天地。 前屋自然是洪家厨房、餐厅和一个偌大的客厅。晚饭后,洪燕的母亲高秀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洪燕悄悄地来到母亲身边,母亲正全神贯注地看电视,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到来。 洪燕转来转去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犹豫了半天,走到母亲面前,拿起母亲的紫砂茶杯,说:“妈,我再给你添点水。” 母亲目光盯着电视,女儿的话她似乎没有听到。洪燕给母亲添好水,坐到母亲身边,搂着母亲说:“妈,有什么好看的,都是那些文人痴人说梦编出来的故事,那么认真干什么?” 母亲回过头,瞥一眼女儿:“死丫头,又有什么事要哄妈妈啦!” “妈,你怎么这样看你女儿?”洪燕撅着嘴说,“我只不过是想和妈说说话。” 洪燕靠到母亲的身上,感受着母亲的体温,可她心里突然间有些不安起来,想来想去都感到自己编出来的理由不充足。但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妈,我想借点钱!” 母亲像是没听到洪燕的话,电视声音虽然调得很低,但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妈!”洪燕大声叫着。 “有什么话,等你爸回来跟他说。” “不,我就是要跟你说!” “要钱?”母亲回过头,“你没钱了?要钱干什么?” “妈,我不是要,是借!”洪燕嘟哝着。 “借?”母亲睁大眼睛看着女儿说,“借钱干什么?哦,我知道了……”母亲没有说下去。 洪燕的心脏咚咚跳了几下,她装作没听懂母亲的话,“妈,我要考研究生!” “什么?”母亲突然把电视关到静音上,“哎哟,我的傻闺女,要真是这样,还要你借钱,妈给,要多少给多少!” “真的?”洪燕一下子把母亲搂得紧紧的。 母亲点点头,说:“我洪家不要说供一个女儿读研究生,就是供十个二十个也没问题。” “那好,给!”洪燕伸出右手,天真地看着母亲。 “当真?” “当然。” “要多少?” 洪燕故意想了一会儿,说:“十万吧!” 母亲愣住了,目光在洪燕身上停留了许久:“鬼丫头,你在骗妈!老实说,到底干什么?” “真的,妈!”洪燕先是半开玩笑,随后又认真起来了,“妈,你看买资料、请老师都不说,如今的社会风气就这样,得凭这个!”洪燕用手比画着。 “可是你大学都没上,怎么考研究生呢?”母亲突然有所醒悟似的看着女儿。 “妈!”洪燕突然满脸严肃地看着母亲,过了好久才说,“妈,我求你帮个忙,将来我一定认真报答你……” “什么话?”母亲莫名其妙地看着女儿。 “妈,我实话对你说,是给朋友借的。” “朋友?谁?”母亲吃惊地看着女儿,“十万块钱,什么样的朋友?”母亲若有所悟地说,“是不是……” 洪燕低着头,把母亲搂得紧紧的,却一声不吭。 “傻丫头,我的傻闺女……”母亲没有说下去,右手拿着遥控器,左手抚摸着女儿的头,“闺女,你这是何苦呢?” 洪燕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不像一个成人的大姑娘,倒有点像不懂事的孩子,像在幼儿园受了委屈一下子扑进母亲的怀抱。母亲轻轻地拍了拍女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燕儿,妈知道你的心思,也能理解你,可是你……” “妈,真的?”洪燕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妈,事已至此,我也不想瞒你了,不过我并不想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燕儿,你这又何必呢?”母亲心疼地搂着洪燕,“你哪里知道,天下的父母哪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哪有不希望自己孩子幸福的?” “可是……”洪燕犹疑地看着母亲那深情的目光,“妈,你也是女人,你知道女儿心中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吗?” 在洪燕决定趁父亲不在向母亲借钱时,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天真、那样单纯,根本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一下子就识破了她心中的秘密。在这一瞬间,她的那颗少女的心不平静地跳动起来。她并不显得羞怯,也没有表现出半点骄矜,也无所惧怕,只是脸上飘过淡淡的红晕。 过了一会,母亲说:“燕儿,我和你爸不光担心你的幸福,更害怕你受骗。” “妈,你认为你女儿就那么好骗的吗?”洪燕睁大那双富有灵气的眼睛,“一个女人如果不能识破身边的男人,随随便便地就被骗了,也是活该!” 是啊!作为母亲,听了女儿的话,她从内心感到由衷的高兴,女儿长大了,也成熟了,不过她对于女儿眼前的行为感到困惑而又吃惊。 “妈,我说过,只是向你借,将来我会加倍还给你的。”洪燕的脸上表现出从没有过的真诚和自信,“请你相信我,而且希望你不要告诉我爸。” “燕儿,这十万块钱妈能做得了主,十万块钱对有些人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可在我们家,我也照样瞒得了你爸,可是有些事你总不能永远瞒着你爸呀!” 洪燕迟疑了好一会,拉着母亲的手说:“妈,世间的事就是这样,时间是解决一些疑难问题的最好的办法。时间对于一些问题来说又是何等的重要!”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对母女这样一番对话总是没有说得明白,各自心中都藏着秘密,都在心照不宣地不去点破问题的关键。对于女儿洪燕来说,她完全没有想到母亲居然能够这样理解她。当然,谈话还没结束,但是洪燕感觉到母亲的态度是诚恳的,这样一来更激起她希望得到母亲支持的欲望。 四 对于洪燕来说,母亲如果真的能借给她钱了,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说不定……洪燕没有往下想,她确实迫切希望能马上从母亲手里拿到十万元钱。 洪燕像孩子似的把手一伸说:“给吧!” “什么?”母亲疑惑地看着女儿。 “哎呀,妈,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洪燕撅着嘴说,“借,妈,我说过了是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噢,”母亲恍然大悟,“这么急?” “不是急,我只是不想让爹知道。” 母亲看着女儿,想了一会,说:“燕儿,给你钱没问题,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洪燕一愣。 “我知道你这钱是干什么用的,所以……”母亲吞吞吐吐地看着女儿。 “妈,你是看电视多了,跟电视上学的吧!一到关键时刻就卖关子,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真受不了!” “好。”母亲低着头,“我拿五万块钱给他,也不要他还了,但是你必须和他断绝往来!” 洪燕一时不知所措,好像并没有完全听懂母亲的话,似乎有些懵懂,愣了一会,突然睁大双眼,那目光一下子陌生起来,就像小时候那次她明明是做的好事,母亲居然认为她错了,不分青红皂白训了她一顿。当洪燕完全清楚了母亲的意思之后,她脸上所有的快乐和天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搂着母亲的双手突然麻木地瘫了下来。 “燕儿,”母亲看着女儿瞬息变换着的表情,那种无法言表的母爱似乎又回流到她的心里,“孩子,你知道,哪有父母不希望孩子好的呢?我和你爹希望你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能看着你受苦啊!” 洪燕像是没有听到母亲的话,神情呆滞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离去。 母亲看着洪燕突然变成如此模样,作为母亲,这个生活在优厚条件里的女人,她又怎么能体会到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少女的心呢?在这一瞬间,高秀玲在头脑里闪电般地闪过她对女儿洪燕的疼爱。二十二年来,她对洪燕视如掌上明珠,可是女儿是否理解她的这颗水晶般的心呢?是的,这个多少也上过初中的农村知识青年,对爱情这个东西曾经也是那么怀着一颗神秘的心,然而她毕竟走过了近五十个年头,她目睹了自己当年的那些同学、朋友,她得出的结论是生活才是最现实也最实在的,如今,没有钱就要过苦日子,而幸福是一个看不见抓不着的渺茫的东西。 母亲态度的变化,让洪燕感到十分意外,或者说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在这一瞬间,洪燕的心里跳出一个莫名的疑问,难道……她一时不敢想下去。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像突然间得了一场大病,全身散了架子似的瘫倒在床上。不知怎么的,洪燕觉得面前突然间站着一个青春少女,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黄丽琼。她的头脑里越想越混乱。甚至一个个疑问雨点般地向她袭来。这时,母亲轻轻地推开门,看着女儿的样子,心中又气又恼又心疼地说:“都长大成人了,还像孩子似的,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 洪燕趴在床上,听到母亲的话越发感到几分委屈,心中再次问着自己,她不是怀疑自己的身世,而是问自己,那个和自己长得那么像的黄丽琼和自己到底有没有关系?这样一想,头脑里出现一阵冲动,于是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满脸憋得通红,只觉得有一股什么东西泉涌般地往头顶冲。母亲看着她满脸血泼一样,心疼地说:“燕儿,妈不是……听话……” “妈,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和我年龄一般,长相更是一模一样,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洪燕突然莫名其妙地说。 母亲被女儿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蒙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怪不得你们一点也不心疼我!”洪燕气呼呼地看着母亲,“我一看到那个女孩子,我就……”洪燕更加激动了。 “洪燕,你……你胡说什么?”母亲急了,“哪里冒出来个什么女孩?看你爹知道了还不……” “就是的嘛!不信你去问问赵大伯,还有赵大妈、赵兴华!”洪燕理直气壮地看着母亲说。 “洪燕,你可把我给弄胡涂了,什么赵大伯、赵大妈的,这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是赵兴华的同学,那天和田晓军一道来找赵兴华的,谁没看到?开始村上人不了解情况,都以为是我到赵兴华家去的,不信你们问问田晓军!” 洪燕这么一说,母亲不得不信了。尽管自从黄丽琼来过赵家之后,村子里早已是风言风语了,可惟独高秀玲还蒙在鼓里。这时,高秀玲坐到女儿床边,笑着说:“哦!这世间还真的有如此巧事,我只在电视里看过,真的是这样,我倒要见见这个姑娘!” “你和人家有什么关系,人家为什么要见你?”洪燕冷冰冰地看了母亲一眼说。 “哟,你这丫头怪了,怎么不能见?我又没什么坏心,和我女儿长得像这本身就是一种缘分嘛!”母亲一边说心里一边想,这个黄姑娘怎么又认识田晓军呢?这样一来,这事就更加复杂了,甚至高秀玲一时都理不清头绪,只是这样的事让她太没有思想准备了。 洪燕从母亲的情态上虽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异常,虽然她把怀疑自己身世的话给咽回去了,虽然她也似乎感到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和母亲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不妥,但是洪燕对于自己身世的怀疑,给她的心灵笼罩上一层阴影。 母亲拉着洪燕的手,万般爱怜地说:“燕儿,妈答应你,给你十万块钱,不过你一定要答应妈一个条件……” 洪燕一边推开母亲的手,一边打断母亲的话:“条件、条件,哪儿来的那么多条件?你们这一代人把什么都当作交易,我不要钱,不要还不行吗?” “燕儿,”母亲虽然有些激动,再次拉着女儿的手,说,“妈不是刚才说的那个条件,妈是希望你不要和你爹说我给钱的事!” 洪燕愣住了,看着母亲那熟悉而又慈祥可亲的面容,她这时突然发现母亲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晶莹的东西,这让细心的洪燕突然间产生了许多联想和怀疑。 在洪燕的记忆里,她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那样天真、那样快乐,从小爹妈都宠着她。特别是后来家境越来越好了,她的生活比周围农村的孩子们都优厚,如果真的是那样……洪燕没有再想下去,现在回忆起来,她从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不同。 然而,自从见到黄丽琼之后,这个挥之不去的少女形象越来越占据了她的心,其实在她心中,这个疑问已经形成许久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从父母的表情或者语言里找出一点可疑的踪迹来。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向母亲发出这样的疑问,甚至把自己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搞得有些尴尬起来。这样的尴尬让洪燕觉得事情的蹊跷,如果自己确实是父母的亲生女儿,母亲的表现能是这样吗?在洪燕的心里,总认为父母千方百计地阻止她和赵兴华之间的交往是对她的感情的不重视,以致成了母女之间的一道阴影。而母亲这种异常的举动,反倒让洪燕感觉到在母亲思想深处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种怀疑洪燕不仅仅是从母亲眼中那一粒粒滚动着的晶莹透明的东西后面感觉出来的,而且是母亲居然要给她十万元钱,条件是隐瞒着父亲,这样一来,洪燕自然在心中疑窦重重。 洪燕心里一阵茫茫思绪,心情愈加复杂起来。然而,女性的柔情、母亲的爱怜,深深地感动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少女,她顿时觉得母亲的伟大而慈祥。 母亲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包起来的小布包,一边打开一边说:“燕儿,这是一张五万元的定期存款单,到期时间已经过了十多天,我一直没机会去取,密码是我生日的月日重复一次。这是活期存折,上面有两万元,你先拿去。另外三万,我给你想办法,过几天一定给你。” 洪燕绝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得如此之快,而且她在决定向母亲借钱时,也绝没有想到会如此地顺利。这样一想,洪燕反倒觉得自己有些尴尬,有些从内心感到对母亲的歉疚。其实,在洪燕这样的家庭里,十万元钱也是一笔巨款,是一笔沉甸甸的款项!可母亲居然说要瞒着父亲,洪燕的心中更加觉得这事一点也不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感情的潮水像一股汹涌的热浪,直冲进洪燕的心扉,使她顿时浑身发热,透过清亮的泪幕,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洪燕终于扑到母亲的怀里,深情地叫了一声:“妈……” 五 当真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钱,洪燕兴奋得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和烦恼。心中难以抑制的激动如同涨满河床的潮水,一个劲地往外溢。 虽然洪燕平日并不缺少钱,但是当她真的一下子拥有十万元钱时,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现实。此刻,在这偏僻的大塘沟,在这静悄悄的初夏之夜,也同样在这个少女的心灵里掀起了一阵狂涛,使她仿佛忘记了她面临着的许多困难和问题。她兴奋得两眼闪着晶莹的泪水,盈润的双颊泛着红晕,像一朵带露的蓓蕾。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洪燕仿佛从一场梦中醒来,她一眼瞥见母亲留下的那张五万元定期存单和两万元活期存折,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存单和存折。看着看着,她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 洪燕取出手机,给赵兴华打电话。 此刻的赵兴华还在为自己的事情担忧和烦恼,他知道他的事迟早是瞒不了父母的,可是当父母问起他上学的事,他仍然是竭力要隐瞒事情的真相。这样一来赵兴华又增添了无限惆怅。现在他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这只二十五瓦昏黄的灯泡下,思考着许多艰难而又无法解决的问题。除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还有许多属于天真烂漫的奇特的想象。他的脑海里又一次展开想象的翅膀,神往于准备建设大塘沟的蓝图中去,为自己空怀壮志而激动不已。他像着了魔一样,决心要把大塘沟建设成中国许许多多人还没有想到的绿色食品基地。包括蔬菜、粮食、生猪、鸡、鸭、鱼等等,他甚至要把大塘沟建设成华夏第一村,他要让大塘沟的农民过上北京人、上海人那样现代化的生活! 他越想越激动,好像大塘沟突然间变成了美丽的图画,一排排现代化整齐的新农舍,一幢幢别墅式的农民庭院,那些属与农民们自己的商场、学校、医院、公园,甚至家家户户都拥有自己的轿车……大塘沟成为全国人民羡慕而向往的地方。 “嘀嘀嘀……”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间惊醒了幻觉当中的赵兴华。他真的如梦初醒,不用说,他知道这是洪燕给他打来的电话,其实洪燕给他的手机也只有她使用,别人当然不可能知道,也不可能打这个无人知晓的号码。 赵兴华的反应十分平静,拿起手机:“喂……” “是兴华吗?”洪燕极其兴奋而激动地说,“我马上要见你……” “洪燕……”尽管明明知道这个手机只是洪燕的专线电话,赵兴华还是有些意外似的,“现在?有急事吗?” “有!当然有……”洪燕的声音充满激情,赵兴华完全感觉到电话那头洪燕的兴奋和激动,“兴华,你快出来,到我家后面水塘旁边的那棵大柳树旁,快点!” 对于二十岁刚出头的这个年龄的男女青年来说,一旦有了恋情,在当今的时代,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然而,赵兴华和洪燕之间,从高中毕业至今,经过四年多时间的考验,他们之间还是那样平静如湖水,直到这次赵兴华突然大难临头了,洪燕不顾一切地帮助他渡过最困难时期,好像他们之间的感情非但没有因为困难和挫折而夭折,相反地,更加光辉灿烂!这种男女之情不是天真烂漫的空洞表白,也不是整天难分难舍的情爱。他们都各自把自己对对方的爱慕藏在心灵深处。看,洪燕不顾父母的反对,千方百计地在为赵兴华筹集资金。 洪燕换了一件白色黄花的连衣裙,悄悄地出了家门。乡村的初夏之夜是多么寂静而安详,自然界是多么幽美啊!那些追逐城市灯红酒绿、狂欢夜生活的年轻人,怎么能体会到此时自然界的恬静与美好呢!墨蓝色的天空镶着金银般的繁星,空旷的世界显得无边无际。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那些长高了的玉米和高粱叶儿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赵兴华的心里没有男女青年那种约会的激动和狂热,甚至他的心里为了向父母隐瞒着自己的不光彩行为而愧疚,又为筹不到钱而感到沉重的压力。他此刻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知觉。赵兴华出了家门,凭着童年对家乡小路的记忆,在夜色中向与洪燕约定的地点——洪燕家后面水塘边那棵大柳树走去。这棵大柳树其实并不是他们经常约会的地点,准确地说,常常是赵兴华送洪燕回家时,两个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在这里分手。此时,赵兴华一边向大柳树跑去,一边猜测着洪燕找他到底有什么事。赵兴华眼前出现了洪燕的身影,这棵粗大而奇特的大柳树也自然刻骨铭心地出现在眼前。 赵兴华一口气跑到约定地点,乡村的夜晚安详而清爽,只有远处时而传来几声犬吠。 夜并非是千篇一律的黑,浓、浅、淡,很像中国丹青画那样浓淡相宜。所有一切都不是静止的,都像在神秘地飘游着,随着行人移动,朝着行人身上涂抹着。 这棵大柳树长在水塘的西北角,树根的大半露在水上面,几根鸡爪样的老根伸进水塘里。粗大的主干足有水缸那么粗,在主干不到一米高处,突然像人的一只胳膊伸向水面,如同是独具匠心的艺术家雕琢而成的一盆多姿奇特的盆景! 赵兴华站在大柳树旁,目不转睛地望着黑糊糊的夜空,突然他的眼睛被一双手蒙住。赵兴华一把抓住这双柔软的手,猛地转过身子:“洪燕,你……你,怪吓人的!” “怎么?胆小鬼,怕什么,是我呀!”洪燕压低声音,她把双手捂在赵兴华的胸前说。 对于洪燕的异常表现,让赵兴华感到从没有过的奇怪,在他印象里,洪燕不是这样的人,突然间像个孩子。赵兴华不愿意扫了洪燕的兴,他也希望和同龄人那样,沉入甜蜜的爱河中去。赵兴华刚刚要抓住洪燕的手时,却又放了下来。 处于青春期的青年,深深地感觉到少女的情怀、异性的美妙,赵兴华觉得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唤醒了,这种甜蜜和愉悦如同面包放进开水里,迅速地膨胀起来。 在这漆黑一片的乡村的夜晚,没有任何干扰,无须担心有人看见,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洪燕像无数个少女一样,巴不得陶醉在心爱的男人的怀抱里,可不知为何她没有。 “兴华,给你!”洪燕突然打破夜的寂静和沉默。 赵兴华觉得有点像从幻觉中回到现实里来,有点似梦非梦、似幻非幻之感,半天才说:“什么?” “拿着,回家看。” 洪燕的声音有点像孩子,那样天真,那样激动,那样兴奋。 赵兴华满腹狐疑地从洪燕手里接过东西,他感觉到这是一只信封,凭感觉信封里还有东西。在这一瞬间,赵兴华在头脑里猜测着信封里的内容。 夜色中,洪燕抓着赵兴华的手,用力握了握,好像在她用力的同时,还向他传递着一种特殊的信息。 “我回家了,你也回去吧!”洪燕说。 “我送你到家门口,夜太黑了,走!”赵兴华拉着洪燕的手,像幼儿园的孩子玩游戏,手牵着手,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牵手是从没有过的。 洪燕默默地紧跟着赵兴华,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从没有过的幸福和甜蜜,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他们的脚步慢慢的,像在空中飘荡,眼前除了昏暗什么也没有,她像热恋的女孩子,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洪燕一边走一边紧紧地挨着赵兴华,过去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而此刻,他却把握得十分得体,有时她的手不自觉地触及到他的身体某一个部位,然而他们之间就是没有青年男女那种进攻与防守的动作。也许,只要他们之间有谁主动发起进攻,那个防守也就不攻自破了。 尽管这段小路步行只需几分钟,他们却走了很久,他们谁也不愿意早早结束这段路程,他们渴望着就这样永远地走下去。 洪燕终于停住了脚步,她极不情愿地面对着赵兴华,夜是黑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俩人,惟有天上的星星给他们作证,窥见了他们之间的秘密。心的膨胀,海的奔腾!在这昏暗的茫茫黑夜,洪燕终于伸出右手,赵兴华凭自己的感觉,慌忙握住洪燕的手,两只手久久地握着…… 整个村野一片漆黑,人息犬眠,万籁俱寂,一个黑影在奔跑着……

TAG标签:
版权声明:本文由188体育发布于文学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硕士浮沉记